门比她想象中沉。
不是那种锈死的沉,是门体本身的重。铁门从底部往上推,厚实的金属板嵌在滑轨里,像一堵被人遗忘的推拉窗。芸生咬着牙使了两次力,第三次右肩顶上去,门板才不情不愿地动起来,带着一声沉闷的擦响。
门缝里涌出来的光不是灯光的颜色。更白,更硬,带着一种刺鼻的铁锈味,像有人把一个电焊枪头怼在她脸上。
芸生眯了下眼睛。热浪把她的头发掀起来,拍在脸侧。她抓住剑带的结扣又紧了一圈,回头看了清若一眼。
清若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琴匣背好了,肩带勒在胸前,她微微歪了歪头,把滑下来的几缕头发别到耳后。四目相对的时候,谁都没说话。
芸生把头转回去,迈过门槛。
踏空的感觉来得太快了。
没有通道,没有阶梯,门板推开的那一瞬,脚底的光就变成了一种不可靠的东西——像踩在一块打满油的玻璃上,还没等她第二个念头转完,整片视野上的光已经翻了个个儿。她身体失去平衡,后脑勺朝下栽进去,本能伸手去抓门框,指尖从金属边缘滑脱,什么都没抓到。
风声灌满耳朵。
那种坠落不是笔直的,是翻滚着往下掉,左肩磕到什么东西,然后是膝盖,然后后背撞上一个倾斜的平面,整个人像一块被扔下坡的石子,在金属斜坡上蹦了两下,侧着身子滑到底。
地面很硬。她的手肘先着地,骨头磕在金属板上的那一声脆响,隔着衣服听得很清楚。剑柄硌在她腰侧,那根肋骨的位置隐隐发麻。
尘灰呛进喉咙里,芸生压着咳了两声,侧过身去,撑着膝盖想坐起来,手一按,掌心按到一把碎渣,扎进肉里去,一阵尖刺的疼。她倒吸一口凉气,攥起拳头,指缝里夹着几粒铁锈色的碎屑。
身边传来一声闷响——清若摔在她旁边,琴匣磕在地面上,发出一声空洞的声鸣,像敲了一口没调好音的铜钟。清若没出声,蜷了一下身子,用手肘撑了撑地面,没站起来,先蹲在原地缓了两秒。
芸生把掌心里的碎渣拍掉,用舌尖舔了一下渗血的那道口子,咸腥味沾在舌尖上,铁锈味和汗味混在一起。
她环顾四周,话卡在嗓子眼。
她们落在一个巨大的穹顶内部。
穹顶的骨架裸露,像某种大型动物的肋排,被拆掉了皮肉,只剩下金属骨架撑在那里。骨架之间的缝隙漏进来灰白色的天光,光线稀薄,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的冷淡色调。穹顶脚下,散落着各种大型设备的残骸——断口很整齐,像被什么利器一刀切开,没有烧灼的痕迹,没有熏黑的边缘,干净得像一张被撕破的纸。
地上积着一层薄灰,灰面上有一道拖行的痕迹,从厂房中央一路延伸向东面墙壁,在墙角处被一堆倒塌的金属架压住了。拖痕的宽度不宽,边缘圆滑,像是什么东西被拽着走过留下来的。
芸生看了一眼那道痕迹,又收回目光。
小U的光球从穹顶的缺口处落了下来,悬在她们面前。它的触须似乎缩了缩,像在调节亮度,然后声音响起来:“坐标落定。天穹城底层第七区,废弃工厂区。安全范围内无监测信号,无无人机巡逻。”
清若这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琴匣的肩带往上提了一下,小声说了句:“好响。”
芸生知道她说的是摔下来的动静。在这个空间里,刚才那几声碰撞的回音大概传出了很远。
“小U,”芸生开口,声音有点哑,她清了清嗓子,“怎么回事?门槛下面是什么?”
“传送门是空间位移结构,不是通路。”小U的触须慢慢摆动,像在做某种解释的运算,“门板打开之后直接进入跃迁流通道,进入的一瞬,重力坐标系切换,落点是传送坐标对应的物理位置。通常会有短暂的失重和翻转,你们用的这个传送门没有配缓冲舱,所以是直接物理落地的。”
芸生没说话。她把掌心那道渗血的伤口攥紧又松开,血珠沿着掌纹渗出来,她不擦,等它自己干。
清若绕着她走了一圈,低头看了看她的袖子:“破了。”
“蹭了一下,没事。”
这次轮到清若没接话,从她背上那个旧布包里摸出一小卷纱布,撕下一截,拉过芸生的手腕,把掌心那圈渗血的伤口缠紧。她动作很利落,纱布绕了两圈,最后在手腕背面打了个平结,收口压进布层里面。
“好了。”清若松开她的手腕,退后半步,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把剩下的纱布卷好放回兜里。
芸生攥了攥拳,纱布裹在掌心,压迫着伤口,一阵钝痛,但比刚才的尖刺感好多了。她活动了一下手腕,没再多说。
她朝那道拖痕的方向走了几步,靴尖在地面上碾了碾,灰层很厚,踩上去没有声响。她蹲下来,隔着那堆倒塌的金属架,隐约能看到墙根处。
那堆倒塌的金属架底下,墙根处有一块颜色不同的区域。
芸生蹲着没动,目光定在那里。灰层在地面上均匀地覆盖着,唯独那块地方,灰要薄一些,露出底下深灰色的金属墙面。墙面上刻着一组数字,像是被某种尖锐的工具硬划上去的,笔画粗粝,歪歪斜斜——"07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