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生在天蒙蒙亮的时候醒了。她没有动,先听了一会儿周围的动静——清若的呼吸还算平稳,铁皮棚外有两只鸟在吵,远处隐约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像有人把一筐铁件从车上掀了下来。
她慢慢坐起来,膝盖又硬又疼,连着两晚睡在碎砖地上,关节在抗议。她捏了捏腿侧,等那阵酸麻过去,才弯腰去拍清若的肩。
“醒了,走吧。”
清若没有多问,摸到琴匣背好,跟着她钻出棚子。天边的暗蓝色已经褪成灰白,云层压得很低,把晨光捂得严严实实,连个透亮的口子都不给。路上的雾气没散,风里夹着一股隔夜的泔水味,混着铁锈的腥气。
芸生没有走昨天那条主路。她绕过工地正门,沿着一条堆满废旧管道的窄巷往东插,脚下踩着一层碎玻璃渣,嘎吱嘎吱地响。她走得快,但没有跑,眼睛一直在半左右扫——墙角,屋脊,通到巷口的岔路,哪一条能让人在几秒内隐身。
清若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脚步声很轻。
穿过三条街之后,芸生放缓了速度。她盯着前方一处街口,脚步慢慢停下来。前方
芸生盯着前方一处街口,脚步慢慢停下。
清若跟着停住,没问话,只是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街口的电线杆上贴着一张新告示,纸张雪白,边角还没被风掀起,墨水印子清清楚楚印着一行字和一个正面头像——没有名字,没有编号,只有一行粗体字:“寻目击者,重酬。”头像下面画着两道圆弧的纹样,像是某种标识的拓印。
芸生用力看了两眼,那两道纹样没有特征到能让她认出来历,但清若的脸色变了,她扯了一下芸生的衣角,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两个人贴着墙根往相反方向绕开了那个街口。走出一百多米,清若才开了口:“那个纹样,跟工地上那个瘦高个儿讲的一样。猎犬的人已经把告示贴到这儿了。”
芸生没接话,脚下换了个方向,穿过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的尽头连着一条水沟,水面上浮着一层油污,味道呛得人睁不开眼。她们憋着气跨过去,落了地才敢呼吸。
从巷口出来的时候,芸生看见了一个很小的门面,门头上挂着一块褪色的蓝布招牌,字已经看不全了,只认得出“旧”和“修”两个字。门口一个满头灰白的老头儿坐在小马扎上,正拿一个放大镜对着一块拆散的机械表芯看,眼睛眯成一条缝,手边搁着一个满是烧痕的烙铁。
芸生停在门口,把兜里那几枚硬币掏出来在掌心码了一遍。四枚,面值加起来在这个城市里不够做任何一件体面的事,但足够问几个问题。
她走上去,蹲在老头儿旁边,没有直接开口,看了一眼那摊开在油纸上的表芯里,有一颗很小、但形状异常规整的齿轮。齿轮的齿数是七的倍数,刻痕不是车床车的,是一次性铸压成型的——这种铸造工艺她在陈执翔的终端里见过标注语:“上界流通锁芯专用。”
芸生指了一下那颗齿轮,问:“老师傅,这东西用什么规格的起子能拆?”
老头儿抬起眼,放大镜还夹在眼眶上,隔着镜片看了她几秒。他没有回答她的话,反而问了句:“外面那张告示上的头像,是你什么人?”
芸生心里猛地收紧,但表情没动。她低下头,装着在看那颗齿轮,嘴里说:“看不清。白纸黑字,隔得太远。”
老头儿把放大镜摘下来,搁在膝盖上擦了两下,看了她一会儿,像是下了什么判断。他往里屋扬了一下下巴,压低声音说:“后头有一个废料池,里面的水是流动的,沿着沟往东走两里能出南区的关卡。你从这边绕过去,别走主道,贴着水边走。”他说完就不再看她,低头拿烙铁碰了一下那颗齿轮边缘,一股白烟冒起来,“这两天风声紧,你脸生,走哪儿都有人留意。”
芸生把那几枚硬币放在他身前的木箱盖上,硬币磕在箱子盖上,闷闷一响。老头儿没有推,也没有说不用,只是继续摆弄那颗齿轮。
芸生起身,朝清若偏了一下头,两人拐进门面旁边的窄道里,沿着一堵断墙往后方摸。她走了几步,忽然感觉背后有视线落在肩上。她没回头,闪身贴到一摞废纸板后面,偏过半边脸。
两个穿灰制服的男人从街口晃了过来。其中一个人在电线杆前停了一下,撕掉那张刚贴的告示,卷了卷塞进兜里,然后低声对另一个人说了几句话。芸生距离太远,听不清说些什么,只见那人抬手朝“旧与修”那个门面的方向指了一下,动作随意得像在点一根烟。
芸生咬了咬嘴唇内侧。她没有往废料池的方向走,而是绕到纸板堆另一头,猫着腰快速穿过一个很窄的缝隙,清若跟在她背脊后面,呼吸压在喉咙里。两个人缩进门的侧面一堵倒塌的矮墙后面,把身体压低。矮墙湿漉漉的,蹭得衣袖上沾了一片青绿色的苔印。
芸生的视线从矮墙顶上翻过去,看到那两个人进了门面,老头儿还是坐在小马扎上,没有站起来招揽的意思。两个人弯下腰,一个人拿着一个光屏对着老头儿亮了亮,老头儿凑过去看,摇了摇头。又说了几句,老头儿站起来去掀帘子,像是要给他们指一条路的方向。
芸生心里沉了一下。她拉起清若的手腕,从矮墙后撤出来,沿着刚才看到的废料池方位快步走。她不敢跑,怕脚步声在空巷子里传得太远,每一步都压得又急又稳,脚掌落地时先踩外侧,控制住节奏。她一面走,一面在脑子里把路线拼起来——老头儿说水是流动的,沿着沟走两里能出关卡。如果那老头儿给那两个人指的也是同一条方向,她们得赶在那两个人绕到关卡之前先穿过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