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烬那句话像是一颗石子砸进了冻湖。
湖面没破,冰层下却早已暗流汹涌。
满座宾客面面相觑,有人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忘了放下;有人刚抿进嘴里的酒噗地喷了出来,呛得满脸通红;更有人使劲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了。
——那个追了柳如烟整整三年、为她打过八场架、翻过三次丞相府围墙的萧烬,居然说"求之不得"?
王氏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她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盏中的茶水荡起一圈圈细微的涟漪。她盯着萧烬,像是要从这个庶子脸上看出什么端倪来。可萧烬只是平静地坐着,甚至还端起酒壶,给自己又斟了一杯,动作从容得仿佛刚才那番惊世骇俗的话不是他说的。
"烬儿,你……"王氏勉强扯出一个笑,"你可要想清楚了。这婚姻大事,不是儿戏。沈姑娘她……"
"母亲,我想得很清楚。"
萧烬放下酒杯,抬眼看向王氏。那一眼极淡,淡得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可王氏却莫名觉得后颈一凉,仿佛被什么毒蛇盯上了一般。
她下意识攥紧了帕子。
镇北侯萧远山皱着眉,重重咳嗽了一声。他虽是个粗人,却也察觉到今日这及冠宴上的气氛不对劲。换婚是他继室提出的,他事先并不知情,但事已至此,若萧烬真的大闹一场,镇北侯府才是真的颜面扫地。
如今萧烬自己接了这台阶,按理说,他该松口气。
可不知为何,看着这个一向不成器的庶子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萧远山心里竟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你当真愿意?"萧远山沉声问。
萧烬起身,整了整衣袍,向父亲行了一个标准的揖礼:"父亲,儿子自知出身卑微,配不上丞相府的金枝玉叶。沈姑娘温柔贤淑,与儿子正是良配。儿子……感激母亲为儿子筹谋。"
他说"感激"二字时,语调平稳,可落在王氏耳中,却像是两根细针,扎得她心头一颤。
"好,好。"萧远山连说了两个好字,大手一挥,"既然你无异议,那这婚事便这么定了。烈儿与柳小姐的婚约,即刻更换。至于沈姑娘……"
他看向角落里的沈归晚,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姑娘瘦得跟一把柴似的,脸色苍白,缩在阴影里连头都不敢抬。镇北侯一生见惯了北疆风沙,最看不上这种怯懦如兔的女子。可既然萧烬自己愿意,他也懒得再管。
"侍郎府那边,本侯会派人去知会。"
"多谢父亲。"
萧烬再次行礼,起身后,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萧烈身上。
他的好大哥。
前世,萧烈就是在这个时候,端着一副兄友弟恭的面孔,假惺惺地过来拍他的肩膀,说"三弟放心,大哥会好好待如烟"。后来呢?后来萧烈踩着侯府满门的尸骨,坐上了太子党的高位,而柳如烟,不过是他献给太子的一件礼物。
萧烈此刻也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萧烈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润如玉,满是长兄的宽厚:"三弟能想通,为兄甚慰。沈姑娘虽门第不高,但胜在性情纯良,与你倒是……相配。"
"大哥说的是。"萧烬也笑了,嘴角勾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所以弟弟有个不情之请,还望父亲和大哥成全。"
"哦?"萧远山挑眉,"你说。"
萧烬转向父亲,声音诚恳,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黯然:"父亲,儿子自知今日之后,京城之中必有流言。儿子倒是无所谓,只是怕留在家中,日日见了大哥与柳小姐……心中难免郁结。儿子想求父亲一件事——"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块成色普通的玉佩,那是他生母留下的唯一遗物。
"儿子想求城南那处荒废的别院,再请父亲赏五百两银子,让儿子带着沈姑娘搬出去住。一来眼不见为净,二来……也免得打扰了大哥的新婚。"
满座再次哗然。
这一次,连一直沉默的丞相府管家都忍不住抬起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