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烬很快压下魂魄深处的震动。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几近失控的翻涌已被压回最深处。呼吸平稳,肩线笔直,连握在文件边角的指节都恢复了寻常的力度。若非季安桢刚才亲眼看见,谁也不会想到,这个冷面寡言的警官体内,正有万千猫灵在暗处无声奔涌。
他用了极大的克制,才将那些残灵一一收束。
那些雪白猫影被他强行召回,一缕接一缕没入他的影子里,像雪化进水,不留痕迹。走廊里的冷意也随之退去大半。旁人只觉得空调风似乎短暂低了一度,很快又被急诊区嘈杂的人声、输液瓶的滴答、推车滚过的响动盖了过去。
陆昭也看不见虚影,感知不到这场骤然翻涌的失控。他只是在与沈烬对视的瞬间,心底涌上一股极淡的熟悉感。
那熟悉感来得毫无来由。
陆昭是个极理性的人。从医多年,见惯了生老病死、人心百态,他早已习惯把一切情绪都放进可解释的范畴里去消化——疲惫了,是值班太久;心悸了,是咖啡过量;夜里梦见故人,往往也是白天翻过的旧病例、看过的姓名和病程,在脑子里反复过了一遍,才在梦里借了个模糊的影子。可这一刻的熟悉感,他找不到任何对应的解释。
不是见过的熟悉。他和这位警官素未谋面,这一点他可以确定。
更像隔着无数岁月轮回,隐约触到一缕旧缘残响,却怎么也想不起,那是谁,是什么。
可胸口那点陌生的牵动,却比任何一张熟悉的脸都更真切。
陆昭微微失神,下意识开口,语气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恍惚与轻怅: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是一怔。
作为医生,他素来克制,从不与人轻易搭这种近乎冒犯的话。更何况对方只是来核查警情记录的陌生警官。可那句话像是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滑了出来,拦都拦不住。
这句话,问得茫然,问得真诚。
他翻阅过无数记忆,搜寻过所有过往,确定自己从未见过眼前这名警察。
可灵魂深处的悸动与熟稔,骗不了人。
沈烬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走廊中央,与这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隔了不到三步的距离。头顶的日光灯白得发冷,把两个人的影子都钉在地上。他听得见自己魂魄深处那些猫灵低低的、不安的嗡鸣,像五百年前红墙深处没有散尽的旧雪,此刻被这一句话,重新卷了起来。
闻言,沈烬眼底的寒意与抗拒愈发浓烈。
见过。
何止见过。
他几乎是本能地,看见了一些东西。
那是只有他一个人能看见的前尘。
五百年前的绛阙皇城。深秋,宫道上的银杏落了一地。
那时的他,还只是一只刚满月不久的小猫。母猫死在宫墙根的雪地里,他蜷在母亲渐渐冷却的肚皮下面,徒劳地踩着她的腹部,想唤回一点早已消失的温度。宫人们来来往往,没有谁多看墙根这一小团灰扑扑的雪白一眼。
是一个少年拨开了人群。
那少年衣着华贵,眉宇清贵,却还带着未脱的少年气。他在墙根前蹲了下来,把冻得发抖的小猫拢进掌心,用披风裹住。
"这么小。"少年说,"往后跟着我吧。"
从那一刻起,沈烬有了名字,有了来处,有了一个会把他抱在怀里、深夜点灯批奏折时让他蜷在膝头的人。
他跟着那个少年,从宫墙根一路走到了龙椅旁。
那十余年,是沈烬作为一只凡猫,能拥有的全部岁月。
他见过这个少年如何一步步登上皇位,见过他夜夜批阅奏折到三更,案头的灯油添了又添。那时他还年轻,眉宇间尚有锐气,心里装得下天下,也装得下墙根捡来的一只猫。沈烬蜷在他脚边,听他念奏折,看他年轻的面孔在烛火里明明灭灭。
帝王没有食言。
他养着他,护着他,把这只从雪地里捡来的小猫,一直养到了它该有的寿数。
沈烬作为凡猫,老死在一个很寻常的冬日。
他记得很清楚。那一年,帝王还未及壮年,龙体康健。他把它抱在怀里,那双手依然温热有力。它在他掌心里咽下最后一口气时,恍惚听见他说了一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