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七公在桃花岛上住了三日。
这三日里,岛上其乐融融。海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咸湿又温润的气息,拂过桃林与芙蓉林,把那股子甜丝丝的花香送出去老远。岛上的弟子们依旧巡逻,桃林阵与芙蓉阵的雾气被晨风吹得缓缓流转,虽仍开着,却已没了前些日子的肃杀,反倒透出几分劫后余生的、踏实的安宁。
洪七公每日里不是拉着黄药师饮酒斗嘴,便是去厨房“偷师”蓉儿做菜(实则明抢,惹得蓉儿笑着拿锅铲追他),再不然便在演武场上瞧郭靖练那“攻防一体”的左右互搏,瞧一回便喝彩一回,直把郭靖夸得脸红到了耳根。冯蘅的身子在那份安宁与药石的调养下,虽仍畏寒咳嗽,气色却比前些日子又好了些,每日里由侍女搀着,在暖阁的软榻上坐坐,缝缝小衣,听听外头的动静,倒也安稳。
可这份安稳,到底没能一直持续下去。
这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岛东码头值守的弟子便跌跌撞撞地跑进了主院,手里高高举着一封用火漆封得严严实实的密报,一路高喊:
“岛主!师娘!江南归云庄陆庄主遣快船送来密报!是北边……北边宋金边界的急报!陆庄主说,请师娘与岛主亲自过目!”
主院的花厅里,黄药师一袭青袍,正与洪七公对饮晨酒;郭靖则立在厅外,正与江南七怪说着这几日练功的进境。听见这声喊,众人皆是一静。
“进来!”黄药师冷哼一声,面上依旧冷傲,可那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乘风的密报?北边宋金边界……哼,老夫便知,那老毒物虽退,江湖与边界的风波,却半点没平息!”
那弟子奔进厅中,跪下将密报高高举起。侍女连忙接过,撕开火漆,呈到黄药师手中。黄药师扫了一眼,面色骤然沉了下去,随即转头对侍女道:“去,请师娘与七公、靖儿、蓉儿,都到暖阁来。这密报,事关天下百姓,也事关靖儿的家仇——让蘅妹亲自过目。”
不多时,暖阁里便聚齐了人。
冯蘅披着一件厚实的白狐裘,靠在窗边的软榻上,膝上盖着薄毯,脸色虽仍苍白,可那双眼睛却透着一股沉静。她由侍女与李萍一左一右搀着,坐直了身子,微微喘息着,接过那封密报。她低头看了起来:
“弟子陆乘风,顿首百拜,飞报师娘、师父:
弟子遣往宋金边界探事的庄丁连日来报:金国赵王完颜洪烈,近日暗中调动兵力,于宋金边界一带秘密布局。此人一面重金贿赂宋地驻将,一面招纳江湖异己、阴险之徒,更着其养子杨康四处奔走,串联各方势力,似有挑起边衅、大举南侵之意。边界百姓已现流离之象,苦不堪言。
另,那西毒欧阳锋自岛上败退后,似一路西去,行踪未明;然弟子探得,完颜洪烈曾遣密使携厚礼往西域一带寻访高手,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弟子已加派庄丁,沿水路、陆路暗中留意,特飞报师娘与师父。岛上若有差遣,弟子万死不辞。
弟子陆乘风,再拜。”
冯蘅握着那页薄薄的信笺,只觉得心口微微一紧。她虽不通武学,可久居岛上,于江湖纷争、人心险恶,却比谁都清楚——完颜洪烈,那是金国的赵王!当年便是他,为了夺人之妻(包惜弱),害得郭靖之父郭啸天家破人亡、牛家村惨遭横祸!这个名字,于郭靖而言,是血海深仇;于天下百姓而言,是豺狼之性!
她看得极慢,看了两遍,随即便压抑地轻咳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一层不正常的红晕。侍女连忙上前替她顺气,又端来温药。冯蘅摆了摆手,喘息着道:“不妨事……老毛病了。这密报上的字字句句,都关系着边界百姓的生死,我……我看得分明。”
她说着,那双温柔的眼眸里,渐渐浮起一层凝重,却也透着几分通透的预见。
“靖儿,”她轻声唤道,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你且过来。这密报上的‘完颜洪烈’四字,你……你可读清楚了?”
郭靖听得“完颜洪烈”四字,浑身剧震,脸色瞬间煞白。他猛地撩袍跪下,对着黄药师与冯蘅,重重磕了个头,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悲愤与血泪:
“岳父!岳母!靖儿……靖儿身负血海深仇!那完颜洪烈,便是当年害死我爹(郭啸天)、害得我娘(李萍)颠沛流离、牛家村惨遭横祸的仇人!我方才听闻他在宋金边界布局、招纳异己、苦害百姓,靖儿……靖儿此生,若不北上除他、护住边界百姓,便枉为人子,枉活于世!”
他说着,眼泪扑簌簌地落,砸在青石地上。他想起母亲李萍这些年来在草原上含辛茹苦将他养大,想起父亲郭啸天那从未谋面却英雄盖世的身影,想起牛家村那场惨绝人寰的横祸——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这个完颜洪烈!
“好小子!”
洪七公一听,那爽朗的笑意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郑重。他上前一把将郭靖扶起,大声道:“好小子!老叫花没看错你!你不但有赤子之心,更有侠义之心!完颜洪烈那厮,老叫花在江湖上也早有耳闻,是个阴狠毒辣、野心勃勃的奸王。他布局边界,受苦的是宋金两地的百姓。你欲北上护民、报父仇,这是大仁大义!七公第一个服你!横竖老叫花本就要北返,此去便顺道照拂你这傻小子——有老叫花在,没人能伤你!”
郭靖感动得热泪盈眶,连忙对着洪七公磕头:“多谢七公成全!靖儿……靖儿定护住百姓,手刃奸邪,绝不让完颜洪烈的奸计得逞!”
“哼,你这傻小子,倒有几分你爹(郭啸天)的骨气。”黄药师立在一旁,面色冷傲,可那紧绷的嘴角却忍不住扬了扬,闷声道,“老夫早说过,老夫不拦你——桃花岛有老夫的奇门阵法护着,有蓉儿与两个孩儿在,后方安稳得很。你若要北上,便去!只是你莫要逞勇斗狠,莫要丢了老夫的脸!还有,那西毒欧阳锋虽退,未必死心;杨康那小奸贼,更是诡计多端。你此去,遇事多用脑子,莫要只凭一股蛮力!老夫……老夫可不是心疼你,是怕你死了,蓉儿与两个孩儿哭坏了,老夫还得哄!”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丢给郭靖,闷声道:“这是老夫炼的‘护心丹’,危急时服一粒,能保心脉。老夫可不是给你的——是蓉儿她娘心疼女婿,老夫才懒得管!”
郭靖连忙接过,只觉得那瓷瓶滚烫,烫得他心口发热,哽咽道:“岳父……岳父大恩,靖儿没齿难忘!”
就在这时,五岁多的郭芙牵着乳母的手,从暖阁外走了进来。她原是睡醒了,听说爹爹在暖阁,便吵着要来。她见了郭靖跪在地上、满脸泪痕,便挣脱了乳母的手,迈着小短腿扑过去,仰着粉嫩嫩的小脸,伸出小手替郭靖擦泪,脆生生地道:
“爹爹不哭!芙儿保护爹爹!坏人完颜洪烈在哪里?芙儿带安儿弟弟,一起去打坏人!”
她虽不懂“完颜洪烈”是谁,也不懂北上的凶险,可见爹爹哭了,她便要保护爹爹。那童言童语,惹得满屋的人皆是一酸,蓉儿更是含泪将女儿搂进怀里。
冯蘅看着这一幕,那双温柔的眼眸里早已盈满了泪水。她微微喘息着,待咳声稍定,这才抬起头,看向跪在榻前的郭靖,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柔和:
“靖儿,你身负家仇,又心怀百姓,欲北上平息干戈、护住宋金边界的黎民,娘……娘都懂。”
她顿了顿,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地说道:
“可你记着娘的话——人品重于资质,平安重于一切。你此去北上,是为护住百姓,不是为了逞一时之快、报一己私怨;是为平息干戈,不是为了嗜杀。那完颜洪烈布局阴狠,他养子杨康更是聪明反被聪明误,诡计多端;还有那西毒欧阳锋,阴魂不散——你们往后若遇上,定要提防,莫要着了他们的道。娘虽不懂武功,可娘翻过史册、听过江湖旧事,那杨康此人,认贼作父、贪图富贵,他助纣为虐,必为完颜洪烈设下无数阴谋圈套;你心实,最易被奸人哄骗,定要听七公与岳父的话,莫要上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