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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杀（第1页）

脱脱木儿在暗处坐了一整夜。

天亮之前他做出了决定，他不能等。每多等一天，新政就多往前推一寸，他的根就被多刨一寸。他派出了十六名死士——他圈养的全部精锐，府上这些年养着的、花钱喂着的、替他办过私事的那些人，大部分都在这十六个人里了。同时另派一人去王思诚的住处，那人不需要太多，一个就够了。

他对那些死士说了两句话。第一句：“其他人无所谓。”第二句：“敏敏帖木儿必须死。”那些人听完之后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们已经习惯了这种命令。不需要知道为什么，只需要去做。他们当夜就出发了。

赵敏感觉到杀意的时候，她正在翻书。

那种感觉她太熟悉了。前世她在暗巷里死过一回，那种被锁定的压迫感在最后一刻之前就已经存在了，她分辨得出。风忽然静了一瞬，不是停了，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压过来的那种静。她没有犹豫，站起来，快步走到桌边，从抽屉里取出一枚信号弹——是范遥给她做的，拉弦之后会窜到高空炸开，整个王府都能看见。她拉弦，推开窗，信号弹窜上夜空，炸开一道短促的红光。然后她退回门边，没有向外跑，没有去叫人，而是往后退了两步，蓄力，借着桌面纵身跃起，攀上房梁。她在梁上伏好，屏住呼吸，把全身的重量压进脊背和房梁的夹缝里，像一片贴上去的影子。

那些刺客翻过院墙落在院子里的时候，第一批高手已经到了——玄冥二老的掌风比那些人的脚步更快。鹿杖客和鹤笔翁从回廊两侧同时掠出，落在房门口，一左一右，没有向前推进，只是站在那里堵住了门。那些刺客没有料到府里的反应会这么快，他们刚落地，退路就已经被人封住了，连门窗的方向也被切断了。然后是阿二、阿三、刚相，从不同方向同时落下，神箭八雄的箭矢从高处钉入地面，把那些刺客的散开路线切成碎片，范遥无声地落在院墙边沿，手里的剑已经出了鞘。

混战在院子里爆发了。那些死士比普通的刺客更沉默，不喊杀，不怒吼，只是用刀和身体往前推。他们不恋战，不求赢，不要命，他们的目标始终没有变过——穿过这道门，找到赵敏。无论拦在面前的是谁，都只是挡路的东西。阿三一拳砸碎了最近一个人的锁骨，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倒下之前还往前扑了一步，用最后一口气勾住了阿三的脚踝，把他绊了一瞬。就是那一瞬，另外两个人趁机往前冲了两步，又被刚相的掌风逼退。神箭八雄站在高处，一箭接一箭地往下射，落在他们脚下，逼得他们后退，又逼得他们不得不重新调整位置向门缝里挤。范遥的剑光在月色下极稳，每一剑都落在该落的地方，但那些死士用身体去堵，一个人倒了另一个就补上来。那些死士像潮水一样涌向那道门，用自己的命去填那些高手们出手的间隙。

赵敏在房梁上听见了外面的声音——兵器碰撞声、拳脚落肉声、闷哼和倒地声。她能分辨出那些声音的方位和距离，知道谁正在靠近门，谁正在被逼退。然后她听见了汝阳王的声音从回廊那头传来，比其他人更远一些：“堵住门口！别让他们进去！”王保保的声音在喊：“敏敏呢？！”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听见王保保的脚步声在院墙外面，很急，像是在往这边跑。她忽然想起母亲——那天晚上母亲跑出来的时候，父亲的剑没有替她挡住那把匕首。她不能让他们替她挡刀。

她纵身一跃，撞破屋顶，碎瓦和断木四散飞落，她在半空中翻转了半圈，落在了院墙的边沿，手里握着剑，背后是一轮满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整个院子中间。她的身影落下来的时候，整个院子的重心都偏了。那些死士们几乎是在同一瞬间转过头来——目标出现了。他们忽然不再缠斗。阿二面前的那个人忽然撤手，不顾阿二的掌风，整个身体扑向赵敏的方向。范遥剑下的两个人同时转身，用身体替他争取了一瞬的空隙。那些人不再理会身后的攻击，用人命填住追击者，其他的人则从各个方向朝她扑过来，像黑色的水涌向一处。

她拦住了第一个。她的剑没有硬碰，剑尖微微一偏，借着对方的力道向外引，那把刀从她身侧滑过。第二个接上来的瞬间，她已经转腕，剑脊贴住对方的短刃往下一压，把刀锋压进了地面。她前世做过无数遍这种事——用最小的力气改变对方攻击的轨迹，让对方的力量打在空处，替自己节省气息。

第三个比前两个快，刀来得也近，但她没有退。她侧身擦过那道刀锋的边缘，在那人递出全力的一瞬间，她的肩已经贴到了他的胸口。她手里那把剑从低处往上翻，不需要用力，只需要放在对方冲过来的路径上——那人刹不住自己的步伐，撞上她的剑身。他退了一步，肩膀上的衣料被划开了一道口子。

她不是不能打。她只是不硬打。前世的格斗记忆在这一刻已经全部回笼了——那些在暗巷里、在狭小空间内、在一个人面对多个人时学会的东西，此刻不需要想就直接长在了她的动作里。她没有用内力，用的全是“借”——借对方的力、借对方的惯性、借对方扑过来时收不住的那半步。那些人在她面前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每一步都踩在她留好的位置上。

但人太多了。第三个、第四个同时扑上来。她后退了半步，身体靠上了墙面——她知道了自己退无可退了。她挡开了第三个人的刀，偏头躲开第四个人的攻击，剑锋擦过她的耳侧，削断了几根发丝，她没有后退，因为已经不能再退了。她的胸口开始发紧，全真心法的内力底子薄，高强度交手之后气跟不上，指尖微微发麻。

她侧身闪过一把刀，抬手架住另一把，脚下一转想要从侧面撕开一条缝隙，但第五个人已经从她视野边缘冒了出来，填补了她刚刚腾出的那个缺口。她的刀挡了，但已经晚了——那人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撞过来的，不去看她的兵器，不去护自己的要害，就靠着一股不要命的势头把她逼回了墙角。她挡住了那一刀，但对方也近了，近到她能看见他眼底的暗色——没有犹豫，没有畏惧，只有目标和抵达目标之间那段已经被舍弃的距离。

王保保想冲过来，被两个死士缠住了。阿二和玄冥二老那边也脱不开身，范遥的剑路被人用身体压住了节奏，一时冲不过来。那些人像潮水一样，一层一层地叠压上来，用命填满她面前所有的空隙。

就在这一刻，两道黑影从她身后无声地落了下来——两柄剑同时架住了那两把已经逼到她面前的短刃，没有声音，没有停顿，那两个人一左一右，像两扇门从她身后合拢。其中一人的剑尖刺入了正面那个死士的肩窝，那人的身体向后仰倒，短刃脱手，撞在地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响动。另一个人架住了左侧的攻击，顺势反推了一步，将那人逼退了三尺。两人没有停顿。左侧那人架住短刃之后，剑尖顺着对方的刃面滑下，在他虎口处一挑，短刃脱手，剑尖顺势递入咽喉。右侧那人更快，刺入死士肩窝的剑没有拔出来，而是顺着锁骨下方横切了一寸，死士的手松开了，短刃落地，人也跟着倒了下去。两具身体几乎同时落地，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赵敏没有动。她靠着墙面，胸口起伏，手指还握着剑柄，指节微微发白。她把呼吸压下去，月光从院墙上方的空隙漏下来，照亮了她额角渗出的那层薄汗。她没有立刻站直，只是站在原地，手从剑柄上松下来，垂在身侧。她的指尖还有些发麻，但已经没有刀对着她了。

那两个人没有再看她，也没有停留，转身翻过墙头消失在夜色里，像他们来的时候一样，全是动作，没有解释。

赵敏站在月光下，微微喘着气。她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把太子说过的那句话又翻了出来——孤不动你，也不让任何人动你。她以前觉得那只是一句场面话，现在她知道了，那是一个已经兑现了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