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丹郡主是带着一肚子火走进汝阳王府的。
她在巷口停了一刻钟,想让自己冷静下来,但越想越冷静不了。她想起这一年里太子哥哥对她越来越淡的态度——以前她去找他,他虽说不热情,但至少会让她坐下喝杯茶,偶尔聊几句闲话。可这一年,她去了三次,三次都被拦在了书房外面。门房说"殿下在议事",她信了。第一次信,第二次也信,第三次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着的门,心里忽然浮上来一个她不想承认的念头——他不是在议事,他是不想见她。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她从小就知道自己会是太子妃,奇皇后亲口对她母妃说过"这丫头我喜欢",满朝上下也没有人觉得这个位置会有第二个人选。她等了十几年,等太子哥哥长大,等自己长大,等那道旨意落下来。她以为她只需要等就行了。然后敏敏帖木儿入朝了。她没当回事,一个郡主,比她还小两岁,能翻出什么浪来?可就是从这个郡主入朝开始,太子哥哥变得不一样了。她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但每次远远看见他站在朝堂上的样子,总觉得他的目光落在一个她够不到的方向。
一年了,她收买的那个东宫侍女每个月传一次消息,每次都是"没有异常"。直到前天那条消息传过来——"殿下留摄政郡主在宫中用了早膳,相谈甚久。"云丹看到那行字的时候,手里那杯茶差点泼出来。早膳?大清早的,她去找太子哥哥做什么?什么事不能等朝会散了再说?她不是傻子。她当天就派了人守在太子府附近,盯了两天。第二天傍晚,她的人回来告诉她:太子送郡主出来,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嘴角是弯着的。送了一大箱东西,当晚就送到了汝阳王府。云丹听完这句话,她一直以为那个位置是她的,一直以为太子哥哥只是还没准备好,一直以为她只需要等。可原来他不是没准备好,他是已经把那个位置给了别人,只是没有告诉她。
她站起来,没有换衣裳,没有叫人备车,直接出门去了汝阳王府。
门房还没来得及通报她已经跨进了门槛,穿过院子,一路走到正厅门口。赵敏正好从书房出来,两个人打了个照面。云丹站在日光里看着她,那张脸比她想象中还要好看——眉眼之间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温顺,不是柔媚,是一种安安静静的、像是被月光浸透过的锋利。日光落在那张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云丹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终于知道太子哥哥为什么送她送到门口还舍不得走了。
赵敏看着面前这位郡主,她不认识她,但她听说过。弘吉剌云丹,毓德王之女,奇皇后看中的人,太子的青梅竹马。她心里已经有了数:"郡主请进来说话。"她把云丹让进了内室,屏退了所有下人,门在身后合上。
云丹站在屋里,听见门关上的声音,像是那一声把她的最后一道防线也关上了。她转过头看着赵敏,压了一路的话终于涌了出来:"我问你,你和我太子哥哥到底是什么关系?"赵敏看着她,没有动怒,没有解释:"郡主何出此言?"
"何出此言?"云丹笑了一声,那笑声又急又脆,"他留你吃早膳,送你出府,目送你离开,还送了一大箱东西到你府上。我认识他十几年了,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这样过。"她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发紧,"奇皇后早就认定了我是未来的太子妃,你最好离太子远点。就算是太子哥哥对你多看几眼,你以后入府也只可能是侧妃。摄政郡主,你身份尊贵我确实比不了,所以一个侧妃之位,我怕是委屈了你!"
她说完了最后一句话之后,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把憋了太久的东西一口气倒了出来。内室里安静了几息,落针可闻。赵敏看着她,等她全部说完了,才开口。她的声音不高,平稳得像在说一件已经确认过的事:"我与太子商议的是政事。而且不宜让人知道我们有过来往。"她顿了一下,"如果你出门乱嚷嚷耽误了大事,你觉得以太子殿下的性格,别说太子妃的位置,你的命保不保得住都是两说。"
云丹的嘴唇动了一下。她想反驳,想说"你少拿太子哥哥吓我",但她看着赵敏的眼睛,那句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慌乱,没有任何心虚,只有一种她见过的眼神,在太子哥哥偶尔谈论朝事时,他眼里的冷光——那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人才会有的确定。她的指尖攥进了掌心。
"郡主既然说是政事,云丹不好不信,也不会出去乱传。"她顿了一下,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但还是把最后那句话挤了出来,"但是郡主最好和太子保持距离,注意分寸,别让人误会。"她说完转身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快,裙摆扫过门槛的时候像一道仓促的水痕。
赵敏坐在内室里,听着脚步声穿过院子、穿过回廊,然后在院门口消失。她没有起身送,她知道这件事还没完,云丹还会想别的办法,但她至少暂时不会再闹了。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道缝。
就停在这里。让夜晚的空气自己去填那个缝。
当天晚上,暗卫跪在东宫书房里,没有抬头:"殿下,今日午后云丹郡主去了汝阳王府,停留了约一盏茶时间,离开时脸色不好,像是……像是哭过。"太子翻书的手指停住了。他端着书卷的手没有动,但整个人的温度像是忽然沉下去了一截:"她去见敏敏了?"
暗卫说:"是。但她说的话,属下没法靠近听清。"太子没有立刻接话。他坐在那里,手里那卷书还摊着,目光却已经不在那页纸上了。他安静了很久,久到灯焰跳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他已经决定的事:"今晚把东宫内外全部过一遍。所有不该在的人,全部揪出来。明天一早,送到云丹府上。"暗卫低着头,没有问"清到什么程度",也没有问"送到府上是什么意思",他只是叩了一首,退了出去。
那一夜东宫没有熄灯。太子坐在书房里,没有睡。他能听见院子里的脚步声——很轻,落在青砖上的声音短促而密集,像一场无声的收网。没有人喊叫,没有人挣扎,只有门被推开又合拢的声响,一道接一道。
有人在哭。哭声被捂住了,只从指缝里漏出来一点,像一根被掐住了喉咙的弦,还没来得及完整地响一声就断了,然后一切重新安静下来,比方才更安静,像水面上最后一圈波纹也散尽了。太子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在等天亮。
第二天清晨,毓德王府上的门被敲开了。门房打开门,看见台阶上放着一只没有标记的木箱。虽然疑惑,但是也伸手把箱子搬进了门,放在廊下。云丹走出来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箱子,然后蹲下去,掀开盖子。里面躺着两个人,一男一女。女的是她收买的那个东宫侍女,眼睛睁着,像是死前最后一刻还没来得及闭上。男的是她派在太子府外的暗桩。
云丹蹲在箱子面前,低头看着那两张不会动的脸,手指攥着箱盖边缘,攥得指节发白。她没有哭。心里翻涌的不是恐惧,是恨,但恨意落下去之后,浮上来的不是崩溃,是一种更冷的东西。她站起来,把箱盖合上,转身走回屋里,把门关上,在门后站了片刻。然后她走到窗边坐下,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地面上,照出灰尘浮动的轨迹。她没有哭,也没有发抖。她在想另一件事。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扎牙笃。七王爷的独子,和敏敏帖木儿一起长大的。扎牙笃看她的眼神,她见过一次,在宫宴上,隔着一整座大殿,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就没移开过。那种眼神她太熟悉了,她照镜子的时候见过。扎牙笃喜欢这位郡主,而且喜欢了很久。太子哥哥还不知道。不,太子哥哥不会在意什么“青梅竹马”,他眼里没有那些人。但如果他亲眼看见敏敏帖木儿和扎牙笃站在一起,看见扎牙笃看她的眼神,看见她没有躲开——他会怎么想?
云丹坐在窗边,日光落在她脸上。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里那道还没有完全消退的压痕,然后慢慢合拢了手指。敏敏帖木儿身边的那些人,她动不了。但她可以让一个人出现在太子面前。一个她不会推开的人。一个会让太子眼神暗下去的人。她站起来,走回桌前坐下。她不需要做什么,不需要传话,不需要布眼线,她只需要让扎牙笃出现在太子会看见的地方。她会找一个合适的场合——宫宴、春猎、或者只是某一天他们都在御花园里的时候。然后她会把太子引到那个方向去,让他自己看见那幅画面。至于之后会发生什么,那是他们之间的事。
那口箱子还搁在廊下,她不会再去看它第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