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思诚当晚就把章程送到了汝阳王府。
赵敏半靠在榻上,把名单看了两遍,才慢慢搁下。三处试点,三套人马,表面上看都齐了,可赵敏心里清楚,这根本不是三场一样的仗。
蓟州有刘愈,有底册,有王思诚的人脉,最容易出成绩。济宁有陈冠,能用,可旧钞砸价的人还没揪出来,暗里还没断。最麻烦的是真定。何守仁不是他们的人,是搠思监塞进来的。赵敏知道,这个人去真定,不是去修水利的,是去等着看新政怎么死的。
“何守仁。”赵敏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在舌尖上慢慢磨,“这名字倒是起得老实。”
王思诚说:“人不如其名。此人做过两任转运副使,最会的就是拖。真定的堤若再拖一个汛期,不用人动手,自己就塌了。”
赵敏没说话,脑子里已经把真定这一局从头到尾推了一遍。就算是王思诚去了,何守仁照样可以在他眼皮底下把账做得四平八稳。等汛期一到,堤坝出事,朝廷要追责,试点就成了“新政杀人”的铁证。
赵敏开口道:“所以真定不能没人看着。”
“臣去真定。”王思诚说,“蓟州那边……”
“你留在蓟州。”赵敏说,“蓟州是我们唯一能赢得漂亮的地方。你最熟那里,只有你去,我才放心。济宁你隔三差五去一趟,陈冠能稳,但你要帮他看着。真定,我去。”
王思诚眉头一皱:“郡主,你的伤——”
“再养五日。”赵敏说,“五日之后,我去真定。不多走,不赶夜路,多带侍卫。我只要到了真定,坐进何守仁的帐里,他就不敢把堤再拖下去。”
她说得很平,可王思诚听得出这里面的重量。她不是去真定办差,是去用自己这身子,压住那帮已经准备好看戏的人。
“臣去安排。”王思诚最后说。
赵敏点头:“这五日,外面的事,不管大小,你替我挡着。奏折、情报、下面的请见,我一概不看。”
王思诚站起来,朝她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从那天晚上起,赵敏就像换了个人。药按顿喝,饭按点吃,入夜之后不再看卷。白日里有太阳,她就去院子里坐一坐,披着厚衣裳,闭着眼。
她让青鸟在院子里放了一把椅子,正对日头。每天午时过后,她就坐在那里,不遮伞,也不让人说话。青鸟怕她晒坏,她却说:“我缺的不是阴凉,是精神。”她甚至让厨房把药煎得比平时浓三分,喝下去之后,就靠在床头,慢慢吐纳。她不再和谁说新政的事,也不见外客,像是真的把外面的天放下了。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没有一天真正停过。
她躺在床上,用前世训练里的法子,一段一段地放空身体。从手指开始,到手腕,到小臂,到肩。她在心里默数呼吸,把每一块绷紧的肌肉慢慢松开。她记得前世任务前做过的那些恢复训练,知道什么时候该动,什么时候该静。白天,她在院子里慢慢走,不急,也不停。她试着自己站起来、坐下、转身、抬手,每一个动作都在判断:哪一块还疼,哪一处已经能用力。
她甚至在夜里点过一盏极小的灯,坐在镜前,看自己的脸色。唇上总算有了一点血色的边,眼下虽然还青,但眼神已经能定住。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五天。只要五天。
太子是在第三天夜里知道赵敏在“养伤”的。
暗卫跪在窗下,声音很低:“郡主这几日未出门,未看折子,未传外臣。每日只是晒太阳、吃药、在院中慢行。饮食比前些日子好了些,夜里也歇得早。”
太子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站在书房里,夜风从半开的窗子透进来,把他手里那卷书的边角吹得轻轻翘起来。
“她这是养精蓄锐。”他说。
暗卫不明白,没敢接话。
太子转过身,把书卷扔在案上:“她这不是学乖了。她这是知道自己要出门了,所以必须把自己养起来。”
他太了解敏敏了。她不是会突然惜命的人。她若真肯老老实实养伤,那一定是她心里已经定好了下一程。她要在五天之内恢复行动能力。她要走。而且她不会跟他说。
“她要去真定。”太子说。
暗卫低声问:“可要属下……”
“不用。”太子抬手止住他,“传话给她。明天下午,城北天一茶社,孤要见她。”
赵敏收到口信时,正在院子里晒太阳。日光从老槐树的叶子间漏下来,落在她膝上。她听完传话,没有动。她知道太子要说什么。可她也知道,自己不能不去。去了,还有说话的机会;不去,他的人会像上次一样跪在府门口。她不能连门都出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