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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礼(第1页)

年遐龄的手停住了,落在案面上没有动。

诚亲王,当今圣上第三子,母妃出身不高,可这个儿子做事最是周全不过,满朝上下提起三贝勒没有不说他“妥帖”的。礼数上挑不出错来,该给的面子一分不少,可越是这样的周全,越让人心里不大安稳。

他在西北带兵多年,一道奏折从凉州到京城路上要走十二天,十二天里京城能发生多少事?诸王之间的暗流涌动了多少回?他隔着几千里地,只能从那些礼单的厚薄、贺词的措辞、来使的态度里一点一点去揣摩京城的脸色。

“给回了。”年遐龄把那张洒金红笺折起来,递给年福,“礼收下,谢恩的话说得重一些,就说年某感念王爷关怀,等孩子满月了再备薄礼谢恩。其余的——什么也不要多说。他们问边境上的事,你就说一切有朝廷调度,末将听命行事,一个字也不要往深了讲。”

年福接了帖子,却没有立刻退出去。他站在原地,花白的眉毛下面那双眼睛闪了闪,终于还是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老爷,奴才多一句嘴。今儿是诚亲王府的礼先到,明儿怕是四贝勒府、八贝勒府的也要到了。年家生了千金,本是阖府上下高兴的事,可西北这块兵权……多少双眼睛盯着哪。老爷,您是知道的,这兵权在手里是护身符,可护身符有时候也会烫手。”

年遐龄没说话,案上那盏参汤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他脸前散开,把他的表情遮得模糊了一瞬。良久,他微微点了点头:“我知道。你先去吧。”

年福躬身退出了书房,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了。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的哔剥声,和窗外大雪落在瓦面上闷闷的沙沙声。年遐龄坐了一会儿,把案上那幅西北边防舆图重新展开来,目光从凉州沿着长城一路往东滑过去,经过宁夏、榆林、大同,最后落在京城的位置上。那个小小的朱砂圈点旁边,他前几日用指甲轻轻掐了一道印痕,此刻在灯下还能看见。

京城。那座城里坐着天下至尊的皇帝,也盘踞着虎视眈眈的诸王。年家的战功越是耀眼,年家的刀剑越是锋利,那座城里的目光就会越密集地投过来——投过来,落在凉州这座宅邸的每一片瓦上,落在年家每一个人身上,包括今夜里刚出生、还没来得及起名的那个女婴。

他忽然站起来,大步走回了内院。

产房外头的人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两个贴身的丫鬟守在门边。见年遐龄来了,一个丫鬟忙掀开门帘,轻声道:“将军,夫人醒了,说要见您。”

年遐龄弯腰进了产房。屋子里热气蒸腾,血腥气还没有完全散去,混着艾草和姜汤的味道,暖得有些发闷。他的妻子靠在床头,鬓发散乱,额上贴着帕子,脸色虽然苍白,眼神却是清亮的。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来,眉目还没有完全长开,但一双眼睛已经睁开了,黑眼珠大得出奇,正安安静静地看着头顶的帐幔。

“来了?”年夫人的声音有些哑,但语调还是平日那副从容的调子,“你那个大捷的军报,我听她们说了。仗打赢了!”

“打赢了。”年遐龄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伸手想接过孩子,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他的手因为常年握刀,皮肤粗糙,他怕自己的手把孩子刮着了。年夫人见状笑了笑,把襁褓往他那边送了送:“抱吧,自己的闺女,你怕什么。”

年遐龄这才小心翼翼地伸手,用掌心托着孩子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托住腰背,把人接了过来。他的动作笨拙极了,胳膊僵得像两块木头,整个身子都往前倾着,生怕不小心晃了孩子。那女婴在他怀里动了动小脑袋,黑眼珠转了一转,忽然定定地望着他的脸。他被那双眼睛看得愣了一瞬,低头轻声说了一句:“别怕,是阿爹。”

女婴当然听不懂,但她没有哭,只是安安静静地继续看着他,睫毛短短的,鼻头小小的,嘴巴微微嘟着,像一颗还没熟透的樱桃。年遐龄看着这张脸,胸口的沉郁忽然融化了一角,他弯起嘴角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可他身后替他掀门帘的那个丫鬟看得分明,忍不住悄悄红了眼眶——她在年家做了六年活了,还是头一次见将军笑得这么松快。

“给她起个名吧。”年夫人伸手把鬓角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老太爷不在了,这家里能起名的就你了。总不能让她到了满月还姑娘姑娘地叫着。”

年遐龄抱着孩子沉吟了片刻。屋子里很静,只有风雪在窗棂上扑打的声音。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张小小的脸,忽然说:“世兰,年世兰,兰生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咱们年家的女儿,生在边塞,长在将门,可我希望她骨子里头有一株兰草的品性——风霜压不折,孤寂不凋零。”

年夫人听了,慢慢摇了摇头:“兰生幽谷是不错,可咱们的女儿生在凉州,长在军帐和战马中间。将来她的天地不是幽谷,是庙堂江湖、风云激荡。你给她起名世兰,我应了,可我要加一句话:将门女儿不能只做幽兰。幽兰太静了,咱们的女儿要像——”她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被雪压弯了又弹回来的老槐树枝丫,“像那棵槐树,雪压弯了,能弹回来。风刮折了,明年还能再发新枝。能立得住,扛得起,才有资格谈芬芳不芬芳。”

年遐龄看着妻子,产后的女人本该是最虚弱的时候,可她躺在那儿说这番话的时候,眉宇间一点疲态都没有,那双眼睛亮得像雪夜里刚擦过的刀锋。他点了点头,把怀里的孩子抱紧了些。

“世兰。”他又唤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跟孩子商量似的,“听见了没有?你阿娘说你要做一棵树。好,做一棵树。阿爹在西北替你看住这片天,你慢慢地长,长多高都不怕。”

女婴在他怀里动了动,小拳头从襁褓里挣了出来,五根粉红色的手指头攥成了一个松松的小拳头,正好抵在他胸口的位置。那个拳头那么小,那么软,放在他心口上几乎没有分量,可年遐龄觉得胸口那块地方忽然暖了起来,暖得他鼻根发酸。他赶紧别过脸去,用力眨了一下眼。

“行了,”他清了清嗓子,把孩子还给妻子,“你歇着,我去前头。还有几封军报没看完,晚些再过来。”

他掀帘出了产房,冷风迎面扑来,把他脸上的那点潮热一下子吹散了。雪还在下,比傍晚时更密了,地上的积雪已经没过脚踝。他站在廊下,正要朝前院走,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沉闷的、越来越近的马蹄踏雪声——和方才信使那匹快马的急骤不同,这回的蹄声沉稳而有力,是多匹马踩着同样的节奏小跑而来。马匹的喘息声里还夹着甲片碰撞的细碎金属响动,以及一个粗犷的嗓音在呵斥什么。

年遐龄的脚步顿住了,他朝大门口望去。

朱漆大门再次被推开,这一次推得比方才信使冲进来时更猛,门板撞在两侧的墙上发出“哐”的一声闷响。一队人马裹着风雪涌了进来,打头的是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马身上蒸腾着白汽,鬃毛上结了一层薄冰,马蹄上裹的防滑铁掌踏在青石地上蹭出一溜火花。马背上的骑士身形高大,裹着一件玄铁甲,甲胄外面罩了一层已经被雪浸透了的黑氅,兜帽推在脑后,露出冻得通红的脸。那人翻身下马的动作干脆利落,靴子踩进雪里几乎没发出多余的声响,落地站定之后抬手把黑氅一掀,甲胄上的残雪簌簌地落了满地。

年羹尧。

二十三岁的年羹尧刚从狼渡滩的战场上下来,他身上那件玄铁甲还带着未擦净的血迹——左臂的臂甲上有一道新裂的口子,裂口边缘的甲片微微外翻,隐约能看到底下包扎过的白布。他的左肩比右肩微微沉了些,可整个人站在那儿的时候,脊背仍然是笔挺的,脖颈到肩背的线条像一张绷紧了的弓。眉骨很高,眉峰凌厉地挑向鬓角,鼻梁挺直,嘴唇因为冻了一路微微发紫。雪落在他睫毛上,他眨了一下眼,雪沫子掉下来,露出底下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那双眼在看人的时候带着战场上浸出来的沉厉和审视,像鹰在打量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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