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的冬天来得早,九月里一场北风刮过祁连山,把山巅的雪沫子卷下来洒在城头,青砖缝里还没来得及清扫的落叶冻成了薄脆的褐色片,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年世兰八岁了,她比前两年高了许多,下巴的婴儿肥褪去一小半,显出一点下颌的轮廓来,那双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亮,只是里头多了一层比同龄孩子更沉静的东西。
那天早上世兰跟着周嬷嬷去后院库房取新送来的书册。周嬷嬷走路慢,步子规规矩矩的,世兰就跟在旁边慢慢地走,也不催。两人出了中院的月洞门,沿着夹道往西走,夹道两侧是高墙,墙根底下堆着扫起来的落叶,被霜浸了一夜,散发着一种潮湿的、腐烂的气味。
走到西角门附近的时候,世兰忽然听见一阵低低的、压抑的争执声。
“……不能往府里带,这是规矩,赶紧送善堂去!”
“可她冻成这样了,善堂那个管事上回还——”
“那也不能往里头带!将军什么脾气你不知道?外头来历不明的人往府里领,出了事谁担——”
“担”字的尾音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那咳嗽声又干又哑,咳到最后变成一种濒临断气的、呜呜的喘息。世兰的脚步顿住了,她偏过头朝声音的来处望过去——西角门的门洞里,两个粗使婆子正堵着门口,面前的地上蹲着一个小小的、蜷成一团的身影。
那身影太小了,小到世兰第一眼差点把它当成一堆被风吹过来的破布。可那堆“破布”在动,在一阵一阵地发抖。
世兰快步走了过去,走近了她才看清楚。那是一个女孩,大约五六岁的年纪,瘦得离谱,颧骨高高地撑着薄薄的脸皮,嘴唇干裂成几道白口子,露在外面的手背上全是冻疮和划伤,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她穿着一件说不清原本是什么颜色的破袄,袄面上全是污渍和裂口,棉花从裂口里翻出来,被雪水泡成了灰扑扑的絮状物。头发乱成一团草,结成许多硬邦邦的结,有几处秃了皮,露出底下冻红的头皮。
真正让世兰停住脚步的是她的手。
那两只又瘦又脏的小手死死地护在胸前,十根手指交扣着,像一个铁打的锁扣,护着一块什么东西。世兰蹲下来凑近了才看见——那是半块干粮,黑黄黑黄的,表面已经硬得像石头,边缘还有牙咬过的痕迹。那女孩把半块干粮护在怀里,用整个身体压着它,像护着什么比自己命还重要的东西。
旁边的粗使婆子还在絮叨:“……姑娘您别看了,就是个乞儿,昨儿后半夜就扒在角门外面了,天亮才被人发现,浑身都冻僵了。奴婢们正商量着送去善堂——”
“她能说话吗?”世兰问。
婆子愣了一下:“好像……没听她开口过。问她叫什么也不说,从哪儿来的也不说,问她话她就蜷着不动。”
世兰蹲在那女孩面前,没有伸手碰她,只是看着她。那女孩的头埋得很低,下巴几乎抵着胸口,只能看见一蓬脏乱的头发和发顶上一道已经结了痂的旧疤。世兰看不清她的脸,但她能看见那双手——那十根交扣着的手指,因为用力攥得太久已经僵成了固定的弧度,像一只被冻住的小兽的爪子。
世兰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冬天年羹尧有一次回府,脸色比平时更沉,坐在廊下喝了一碗热酒才开口说话。他说的是狼渡滩以北那场追击,追到第三天粮草断了,兵卒把最后半袋炒面分着吃,每个人分到一小把,捧在手心里慢慢抿。有一个十七岁的斥候分到之后没有立刻吃,他蹲在战壕里,把那把小炒面紧紧地攥在手心里,攥了一整夜。第二天冲锋的时候他死在了阵前,战友翻过他的尸体发现他的手还攥着,掰开手指,那把小炒面还在。
年羹尧说:“他不是忘了吃。他是觉得,攥着它,下一顿还能有。”
世兰当时听了这句话,沉默了很久。此刻她蹲在角门洞里,看着面前这个瘦骨嶙峋的小女孩用全身的力气护着那半块干粮,脑子里反复转着哥哥那句话。
“等等,”世兰站起来,对那两个粗使婆子说,“先别送善堂。我去回母亲。”
婆子们面面相觑:“姑娘,这不合——”
“我说了,我去回母亲。”世兰的声音不高,可语调里有一种让人没法继续争辩的沉静。她转身就往内院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其中一个婆子说,“你给她倒碗热水,把角门的门关上,别让风灌进来。我不回来你们就在这儿等着,不准动她。”
她说完便快步穿过夹道朝内院走去。周嬷嬷跟在她身后,一路小跑才撵上她的步子,喘着气喊:“姑娘,姑娘您慢些——那乞儿来历不明,府里收人是大事,您得先跟夫人禀明了再——”
“我在禀。”世兰头也不回。
她走进内院正房的时候年夫人正坐在炕上翻一本帐册,膝上搭着一条薄毯。她听见女儿推门进来的动静,抬起头来,看见世兰跑得小脸微红、鬓角沁了薄汗的样子,微微挑了一下眉,“怎么了?跑这么急。”
世兰站定了,缓了一口气:“阿娘,西角门那儿有个女孩,大概五六岁,冻伤了,身上有伤,好像是夜里扒在府门外头过了一宿。下人们要送她去善堂。”
年夫人把帐册合上了,搁在炕桌上,看着女儿:“所以呢?”
“我想留下她。”
年夫人盯着世兰看了一会儿,目光在女儿的脸上慢慢地扫了一遍。然后她说了一句话:“你怎么知道她不是有人故意安排放在咱们府门口的?”
世兰愣了一瞬。
年夫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在说“今天的霜重”或者“午饭加一道汤”那样寻常。可那句话落在世兰耳朵里,像一枚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她确实没有想过这个可能。她看见的是一个冻坏了的、护着半块干粮的小女孩,她看见了那双攥得发白的手,想起了哥哥讲过的那个故事,然后就跑了过来。她什么都没有查,什么都不了解,就凭一眼断定了“这个人应该被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