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噶尔使团在驿馆西院住到第六天的时候,年羹尧从外面回来,先去了世兰的院子。他站在廊下隔着窗子说了一句,“使团递了帖子,说冬礼送到了本应早日返程,可他们想在走之前再看一场边军的骑射。守将那边应了,后天将在野狐坡设一场小猎,算是给使团送行。”
世兰从书案前站起来走到门口,年羹尧站在廊下,黑氅还没解,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沫子。
他看着世兰说:“那天你也去,站远些看。”
世兰点了点头,她看着年羹尧转身走回书房的背影,把“送行”两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使团住了六天,问粮问得那么急,走之前还要再看一场骑射——他们到底想的是边军的骑射,还是别的什么?
夜里她把紫菱叫到案前,把之前画的那几张纸翻出来摆在桌上——驿馆西院窗户的方位图、标着“急”、“看”两个字的那页。纸并排放在案面上,她盯着看了一会儿。
第二天一早,世兰带着紫菱出了将军府,去了城北的马市。她在马市上转了一圈,看了十几匹马,问了问价钱,又跟马贩子聊了几句草料的行情。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和平时逛布庄没什么两样,可她的耳朵一直在留意听旁边的动静——马市上人来人往,有几个穿皮袍的汉子在角落里低声说话,口音带着西北边地的腔调。世兰从他们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放慢了半步,把其中一个人说的半句话收进了耳朵里:“……明天野狐坡,那边已经安排好了。”
她没有停步,不动声色继续慢慢往前走,走到马市尽头才拐进一条小巷,从巷子另一头绕回了将军府。进了屋之后她坐在书案前,把“后天野狐坡”这几个字写在了纸上。写完了她把纸折好收进木匣里,和之前那些纸放在了一起。
那天下午,紫菱把世兰那件灰布短袄找出来搁在床头架子上。袄子比寻常的窄了两寸,袖口收得紧,腰上系一条宽带,是年羹尧前年请城里的老裁缝给世兰特制的一身骑装。世兰把它抖开来看了一遍,又翻了翻衣领内衬和袖口的滚边,然后放在床头架子上摆好了。
“小姐,”紫菱站在旁边看着她做这些,问了一句,“夫人说过不让你争强。”
世兰正在系衣柜的搭扣,手停了一下。她没回头,只是低声道“我知道。”。可她把手从搭扣上收回来的时候,下意识地勾了一下弓弦——那是一个她从小做惯了的动作,拇指和食指之间空空的,可肌肉记得弓弦绷紧时那种细细的、像铁丝一样勒进指腹的触感。她转身对紫菱说,“你去把箭囊里那几支箭拿出来磨一磨,到时候带着。”
紫菱应了一声出去了,世兰站在衣柜前面又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内侧有一小块薄茧,是这些年练射箭磨出来的。
围猎那天清晨天还没亮透,世兰就起来了。紫菱已经把骑装和靴子备好了搁在床头,桌上放着一个热腾腾的胡饼和一碗小米粥。世兰匆匆吃了早饭,把骑装穿好了,外头罩了件灰斗篷,脚下蹬一双厚帮的牛皮短靴。
她走出院门的时候年羹尧已经在二门外等着了——骑在马上,黑氅罩着甲胄,腰间佩刀,脸色比平时更沉一些。他看了世兰一眼,见她穿得利索,没有多说,只朝马车的方向点了一下头。
世兰上了马车,紫菱跟着坐在对面。车帘外面是清晨的灰蓝天色和未扫尽的残雪,车轮碾过冻硬的街面发出单调的咕噜声。车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停下来了,世兰下车的时候,脚踩在一片松软的草地上——这里是一片缓坡的边缘,往北是一片开阔的荒滩,荒滩尽头连着起伏的丘陵,坡地上稀稀拉拉地长着几棵歪脖子老榆树,枝干被风拧得七扭八歪的。
野狐坡到了。
猎场的布置已经就绪了。草坡上搭了几座毡帐,中间最大的那顶帐前插着一面边军的黑旗和一面准噶尔使团的暗红色三角旗,两旗并排立在风里,被吹得猎猎翻卷。帐前摆了几张矮桌,桌上搁着酒囊和干果。已经有人到了——几个边军的中层将领,三四个准噶尔使团的随员,还有几个穿着猎装的少年,大约十四五岁的年纪,是城中武官人家的子弟,被叫来伴猎的。
世兰站在坡边上扫了一圈场地,她的目光先从荒滩的走向看起——地势北高南低,坡底有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对岸是一片茂密的灌木丛,灌木丛后面是缓坡上去的丘陵。风从西北方向来,吹在脸上像细碎的针扎。她又看了看在场的人和马——边军的马匹集中在东侧的简易马栏里,准噶尔人的马匹在西侧的一小片空地上。两边的人隔开了一段距离,可中间没有任何屏障,彼此的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眼皮底下。
她把这个场地在心里画了一张草图,标出了风向、地势、人马分布和可能的视线死角。
年羹尧走到她身边站定,压低声音道:“今天你跟着我,别离开我的视线。你不骑马,不上场,不能走远,只看。”
世兰点头,她站在兄长身侧偏后的位置,两只手拢在斗篷里,目光平静地扫过猎场上的人马。她没有看毡帐前摆的酒肉,也没有看那些武官子弟新换的猎装,她在观察人怎么站、马怎么拴、兵器怎么搁。一个少年猎手把弓挂在马鞍侧面的时候弓弦朝外,另一个把箭囊的搭扣系在了身后——这些细节她都记下了。
猎场上的第一轮活动是试骑。边军和使团各出几个人绕场跑一圈,算是暖场也是比较马力。年羹尧让刘副将带了几个骑兵上去跑了一趟。准噶尔那边出来的是三个年轻护卫,骑术很稳,马匹的耐力也好,跑了三圈下来呼吸依旧平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