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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训(第1页)

准噶尔使团走后的第七天,猎场事故的查报呈到了年羹尧的案头。

世兰那天下午去书房送新誊的粮册,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是刘副将的声音,“……马具是在猎场前一天从库里领出来的,领出来的时候是好的,出库有签收。中间隔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拉到猎场去,路上没有停过。可从库里到猎场那段路,押运的人只有一个,姓周,是新调来的,之前的老人手那几天正好告了假。”

年羹尧的声音响起来,“姓周的人呢?”

“昨晚上跑了,营里查铺的时候发现被窝是凉的,人去帐空,马厩里少了一匹马。守门的说没见人出去,估摸着是从东边那段矮栅栏翻出去的。”

过了一会儿,世兰听见年羹尧说了一句:“继续查。姓周的是谁调来的,经谁的手,一路往上捋。查到了不要动,先报给我。”

刘副将应了声“是”,出来看见她点了一下头便快步走了,世兰这才掀帘进了书房。

世兰把粮册放在案角,低声问了一句:“哥,我方才在门外都听到了,你觉得那个人可能会往哪个方向跑。”

年羹尧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点头示意了下,“你来得正好,坐下。”

世兰在案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年羹尧把查报往她那边推了推,世兰低头看了一遍。

年羹尧说:“马肚带上的刺口已经查实了,是刀尖挑的,刀刃很窄,和使团随员随身带的短刀刃口宽度对得上。狼的事也查了——河床对岸那片灌木丛里找到了一小截吃剩的肉干,肉干上抹了一层药粉,味道很淡,不是给狼吃的,是给马闻的。马闻到那股味道会烦躁,跑动的时候更明显。狼是有人用肉干把它从北边丘岭上引下来的。”

世兰等年羹尧说完了,才开口问了一句:“哥,如果这件事查到外族身上,谁最得利?”

年羹没有回答,只是反问她:“你觉得谁得利?”

世兰想了一会儿,慢慢地说:“如果这件事查到使团身上,两边就要翻脸,翻脸就要打仗。打仗就要用兵,用兵就要——”她顿了一下,“用年家。”

年羹尧听后只说了一句:“今天的事你不要跟任何人讲,包括阿娘。”

世兰点了头,她站起来把粮册推到案角,转身要走,年羹尧忽然叫住了她,“明天晚上跟我去一趟营里的伤兵处。”

那天夜里世兰没有睡好,她躺在被子里翻来覆去,脑子里一直转着白天在书房看见的那些查报上的字——马具领用记录、押运人姓名、出库入库时辰。

那些字单独看都是寻常的公文用语,可串在一起就成了一条线,一条从军营库房通向猎场、又从猎场通向某个她还看不清的地方的线。

她翻了个身,把脸朝着板壁的方向。板壁那头紫菱的小油灯还亮着一线微光,安安静静地落在墙缝里。

她看着那线光,慢慢合上了眼。

第二天傍晚,世兰跟着年羹尧去了城北的伤兵营。

伤兵营设在城墙外侧的一片老营房里,是几排低矮的土坯房围成的院子,院墙上连灰都没抹,砖缝里塞着干枯的草茎。院子里的地面是夯土的,被来来回回的人踩得坑坑洼洼的,积了好几处暗褐色的水洼。

世兰跟在年羹尧身后走进院门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浓重的气味——药膏、脓血、汗酸和炭火烟混在一起,被风卷着从院子深处涌过来,稠得几乎推不开。

年羹尧径直朝最里面那排房间走去,世兰和紫菱跟在他身后。三个人走过第一排房间的时候,世兰听见里面有低低的呻吟声,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门传出来,闷闷的,像被捂住了嘴。

年羹尧在最里面那排房间门口停住了,他侧过身,示意世兰先进去。世兰跨过门槛,屋里的光线很暗,只有靠窗的位置点了一盏油灯,灯芯捻得很低,黄色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了一个不大的光圈。

屋里摆了五六张窄床,床上躺着的人有的睡着了,有的睁着眼看着房梁。靠墙角那张床上的人缺了左臂,断口处缠着厚厚的布,布面上渗出一小片暗褐色的印子。他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看见世兰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目光移到了她身后的年羹尧身上,嘴唇动了动,叫了一声“将军”。

年羹尧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低声问了他几句话——伤口怎么样、吃的够不够、疼得厉害不厉害,那人一一答了。世兰站在床尾,看着那个缺了一条左臂的兵卒用右手撑着床沿坐起来,空荡荡的左袖管垂在身侧,被风吹得微微晃了一下。

年羹尧在屋里待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挨个看了每一个人,跟每个人说了几句话。

“你今天看见的那个缺了胳膊的兵,是狼渡滩那一仗受伤的。你哥我在狼渡滩砍了八百多颗脑袋,报上去的数字是斩首八百余级。八百余级里头,有要了那个兵的一条胳膊的人。他冲锋的时候被准噶尔人的刀削掉的,砍完那一仗之后他再也不能握刀了。朝廷赏了他二十两银子,抚恤名册上记了一笔。他拿着那二十两回了家,家里有老娘,有老婆,有三个孩子。他在家待了不到半年就回来了,说地种不动了,老娘养不活。他现在在营里做伙夫,一只手切菜烧火,拿不动刀了。”

世兰走在后面听着,年羹尧继续说,“你从小听军鼓、看军图、听我讲打仗。可你还没看过这个,每一场仗后面都有断胳膊、断腿、瞎眼睛的人,有的人回去了却没有了家,甚至有人死在战场上,一辈子再也回不了家的。”

世兰没有出声,她想起方才伤兵营里那个缺了左臂的兵卒,想起他坐起来的时候空荡荡的袖管被风吹得晃了一下。那晃动的样子,像一细细的鞭子,一下一下抽在她心口上。

八百余级,四个字,报上去的时候只是功劳簿上的一小行墨。可这四个字底下却承载着如此多的血泪。

前面的年羹尧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回头看着她。世兰没防备,撞上哥哥的目光,那目光沉甸甸的,像压抑着什么东西:“世兰,你一定要记住‘功高震主’这四个字。”

“皇帝需要用兵的时候,年家是把好刀。刀越锋利,仗打得越顺,皇帝就越高兴。可刀太锋利了,他夜里会睡不着。他会想——这把刀今天听我的,明天呢?后天呢?这把刀除了砍敌人,会不会有一天朝我转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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