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泉那夜之事,后来回想起来,总觉该从论道大会头一日说起。
天衡城前,台尚未开,桥先满了。
天衡城的规矩:各宗弟子皆须下剑步行入城,以示对东道主之敬重。因此这桥便格外拥挤。
桃洛领着师妹行于人群之中,步子懒懒的,似一片被风推着走的桃花瓣。她不避人,肩头微侧,腰肢轻转,便自人与人之间的缝隙里滑了过去。
桃洛忽然停了。
浮桥窄,人流急。她一停,身后修士险些撞上来,骂骂咧咧地绕开。
三步之外,一个素白道袍的无情道弟子正从桥上下来。若早知那日在桥上多看了她一眼,便会招来夜间池边那一劫,他兴许会绕道走。
那人步履如风,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
她立于桥中。桃洛瞧见他时,目光先落在剑上,随之转向他身,既不前也不退,歪着头看着对方。
那弟子的目光落下来。
“让。”
一字。无商量的余地。
桃洛眨了眨眼。她侧身让开半步,恰好是让他能过、却需偏一偏身子的宽度。
那弟子侧身掠过。
经过她身侧的刹那,一阵桃花香钻入鼻腔,似有整株桃树在咫尺间绽开了花。他脚步顿了一瞬,眉头蹙得更深,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桃洛已经走了。桃粉色的纱衣在人群中一晃,淹没在各色道袍与旗幡之间。只留给他一个纤细的背影,和一句飘散在风里的话,也不知是不是说给他听的:
“你们祖师写那卷东西的时候,可没说过修无情道要先冻死自己呀……”
师妹在后头急得跺脚:“师姐!你胡说些什么呢!”
那弟子停在桥中央。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三息之后,拂袖而去。
师妹跟在她身侧絮絮叨叨:“掌门交代过了,咱们就是来撑撑门面的,你千万莫要惹事……”
“撑门面?”桃洛偏过头,桃花枝在鬓边晃了晃,“凭我这般容貌,还撑不起个门面?”
师妹被噎得嘴角抽了抽,半晌憋出一句:“臭美……那你也莫要调戏人家无情道那边的弟子!况且!那可是!萧遥啊!”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偷偷咋舌:“无……无情道的!方才那位可是无情道的那个天才?这合欢宗的姑娘胆子也忒大了……”
“可不是,换个人被那眼神一瞪腿都软了半截,她居然还敢出言调笑……”
“她莫不是不晓得死字咋个写的哦……”
议论声嗡嗡地散开。
桃洛已经听不见了。
师妹追上来扯她袖子:“师姐!你方才……”
“晓得晓得,那是萧遥嘛。”桃洛头也不回,“整个修仙界就他一个长那样的,我又不瞎。”
“那你还敢……”
“怎么,他还能当众砍了我不成?”桃洛偏过头,“论道大会不许私斗。他修无情道,总不能连规矩也不守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