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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幕 曲有误1（第1页）

师父闭关清修之前交给了我一件信物，要我前往洛水河畔的豳鄜山，转交给他的一位故人。顾名思义，豳鄜山地处宁、鄜两州之间，宁州古称豳，因此得名。开先我并不想接受这项任务，原因在于豳鄜山位于京畿道内，离长安已经很近了。

但师父未必不晓得我与邬伯园之间的情深缘浅，他只字未提长安，却道宁州抵近塞外关口，风光旷达丰袤，你于山南秀美的山温水软中耽溺许多年，早该去见世外天地。

我想也是，见见世面，总好过故地自愁。

如此我只身出行翻山越岭，进入蒲州境内改道水路乘舟而上。不比山南水系密而深，北方河道宽阔而平缓，河中更常见沙州突立。大型船舸吃水太深，不宜在此航行，只得更换小舟，取道平川地域缓缓前行。

豳鄜山坐落北方山脉之间，刚劲雄浑，远远望去胸中当真只有苍茫二字。

山中有一道观，名曰沧流观，山下邻水，又盘踞西北乾卦之地，正是金生水的格局。观主是与师父同出一门的师弟，年轻时远赴北方传道，在此山中开宗立观。我登观拜见，将信物与师父的亲笔信呈上，师叔轻抚我发顶，让我好坐，他一边拭泪一边捧着东西走进内寝。

我望着师叔的背影无语凝噎，师父写了十几页纸，不知以师叔这把年纪的心理承受能力要看到几时，我一路奔波不停，总要安排给碗素斋吃吃。

终究是我眼皮太浅，以小心肠揣度师叔的大修为，堂堂大德先生，一观之主，怎会连这点微末小事都顾不周全。

在我即将累昏死过去时，走进来一介身穿绯色法帔的法师，头戴三梁元始宝冠，那冠用五种不同颜色丝线勾勒缠裹，我常在云台观里看见几位师兄如此穿戴，这是高功法师主持斋醮的装束。

他弯腰单手将我扶起，身上尚有降真香气，我连忙站稳拱手：“有劳师兄了。”

这分明是才从法坛主持完匆匆赶来，连法服都不及更换，又怎能再埋怨受到怠慢。我瞬间无颜表露饥饿困顿，不想他却善解人意，引我走出主房：“饿了吧？”

秉持着南华真人老庄所言的精诚之至，我跟在后面彻底摒弃俗礼点点头：“当真是饿了。”

来时路上霉得很，乘的那条船在半道坏了修修了坏，屡修屡坏，行进得十分温吞艰难，随身携带的干粮也在这过程中消耗殆尽，因而当我看到豳鄜山时，满腔只有即将能吃上饭的狂喜。

这位师兄领着我绕过方池仙山，走过星坛丹房，几乎要走遍沧流观的后园，却迟迟未看到吃饭的斋堂影子。肚子发出咕噜声，我尴尬地双手捂住，恰随他走进一处僻静斋院，他停步将我留在院中：“稍候。”

我点点头，心说沧流观的斋堂居然在这么清幽之地么？又或许，他是要为我端出一碟消遣点心应急？

没多久他就从静室出来，却是换了身绣有松鹤云纹的青色大袍，头顶法冠也换成同色逍遥罗巾，衣带当风，好一副风流雅士的风姿。可是，这和吃饭又有什么干系？

我道：“师兄，我没带多余的便服。”

他流露出诧异神色：“何出此言？”

“观中用饭不是需要先行更衣么？”我目光在他周身上下流转一通，看似询问，实则已然饿得不行。

他怔然转笑：“并非，只是我不便穿着法衣游走，这就带你下山去吃些有滋味的，顺带购置两身衣裳。”

他抬步迈上门洞石阶，我来不及探究何以能够破戒去吃些有滋味的、又为何要特地下山去添置新衣，只急切握住他的衣袖一角，实话实说：“斋饭就很好……我现下腹中空洞，怕是等不及下山去了。”

他转身愕然而视：“我当你方才说的是应景的客套话，原是当真饿了？”

我简直哭笑不得：“修行人不妄语啊师兄。”

经此一遭，他快步抄近道将我送去斋堂，庖厨掌勺的小师兄见我一副饥火中烧模样，连忙腾腾两下盛出两菜一汤一麻饼。我坐在桌前狼吞虎咽，小师兄在围腰上擦擦手也坐过来。

好吃吗？

好吃。

多吃点。

哎。

他又在围腰上擦了擦手，待我顺下吃食缓和不少，方才打开话匣子同我东拉西扯。不外乎是我从哪里来，云台观是个什么样的观，我的师父和他的师父有怎样的渊源，以及这一路我星夜兼程都吃了什么苦。

我想他真是写传的一把好手，一答一问巨细靡遗，乐此不疲。本着两观亲厚兄弟关系，但凡能说的我都知无不言，后来究其如此好奇的根本，原来是和我一样生长于道观之中，从未见识外界天地的同命人。

这顿饭吃到尾声，那位仙风道骨的师兄终于转回，他两手空空面色如常，令人摸不透他中途去做了什么。不过小师兄倒是一见他就正襟危色，站起来毕恭毕敬地依着礼数问候。我好奇地看着他们，不知是否也应该起立见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