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视线总是不自觉地往最里面那张空椅子瞟,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段疏言到底在忙什么,为什么连图书馆都不来了,是不是真的在躲他。
就这样坐了大半个小时,书翻了三页,一个字没记住。方绵绵终于把笔放下,叹了口气,趴在桌面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盯着窗外发呆。阳光暖洋洋地铺在他后背上,照得他整个人暖融融的,困意慢慢涌上来。
他不知不觉趴着睡着了。
他是被手机震动弄醒的。屏幕贴着桌面嗡嗡地响,方绵绵迷迷糊糊地抬起头,胳膊被自己压麻了,嘶了一声活动了一下手腕,拿起手机一看。
「在图书馆?」
方绵绵的困意一下子散了。他坐直了身体,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两秒,飞快地打字:「嗯!在图书馆三楼靠窗你忙完了吗(???︿???)」
对面隔了一会儿才回:「还没。我看你一个小时没发消息,以为你回去了。」
方绵绵的心口暖了一下。段疏言在关注他有没有发消息。段疏言在忙的时候还分神看他有没有动静。他嘴角翘起来,打字:「没有呀我刚才趴着睡着了嘿嘿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对面沉默了一下,然后回:「行。中午记得吃饭。」
方绵绵盯着"中午记得吃饭"这六个字,心口像是被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贴了一下。他回了一个"好"字加一个小表情,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重新拿起笔。这次他能看得进去书了,那些符号和公式变得清晰起来,他刷刷刷写了半页草稿,精力前所未有地集中。
就这么写到了十一点半。窗外太阳升到正中,光线变得明亮刺眼。方绵绵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正准备收笔去吃饭,手机又震了一下。
「中午了。去吃饭吧。」
方绵绵看着这条消息,发了一条:「那你呢你吃了没」
对面:「还没。等下吃。」
方绵绵:「那一起呀你去哪个食堂我去找你」
对面沉默了几秒。方绵绵握着手机等,能感觉到对面的人在犹豫、在挣扎、在想怎么拒绝。他的心脏悬起来,等了好一会儿,对面终于回了:
「我今天在外面办事,不在学校。」
方绵绵看着这行字,轻轻抿了一下嘴唇。他昨天说"有事去不了"的时候方绵绵信了。他今天说"在外面办事"的时候方绵绵也几乎要信了——如果他没有在十分钟前看到段疏言走进图书馆的话。
对的,十分钟前。他趴着睡着刚醒没多久的时候,抬头活动脖子的间隙,余光扫到图书馆门口有个穿黑色外套的高个子男生走进来。他没看清脸,因为那个人进门之后迅速地拐进了楼梯间旁边的安全通道,像是进了什么隐蔽的地方就没再出来。
方绵绵当时没多想,以为是别的学生。但现在——他盯着手机屏幕上"在外面办事不在学校"这行字,又回想了一下那个一闪而过的黑色身影,忽然明白了什么。
段疏言来了图书馆。他来了,但没有上三楼,大概躲在一楼或者二楼的某个角落。他坐在那里看着手机,跟方绵绵说"我在外面办事",然后叮嘱他"中午记得吃饭"。
方绵绵握着手机,心口又酸又涨,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他在原地坐了几秒,然后慢慢站起来,收拾好书包,拉上拉链。他提着书包下了三楼,没有直接走出一楼大厅,而是在一楼阅览室门口站定,视线缓缓扫过整层楼。
周日的图书馆一楼人不算多,分布在不同区域。方绵绵的目光从左到右掠过一排排书架和桌椅,最后定在了靠角落安全通道旁边的一张桌子上。那个人坐在最里面的位置,侧对着他,穿一件黑色的短款外套,面前摊着一本书,但书立起来挡着他的脸,只能看见低垂的眉眼和握着手机边缘的指骨分明的手指。
段疏言。
方绵绵看清了那个身影的瞬间,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他站在阅览室门口没有动,看着那个人把手机放到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然后低头翻了翻书页,但翻了两页又停下来,像是心思完全没在书上。
方绵绵在原地站了很久。他想走过去,想站在那个人面前说"我知道你在这里",想知道对方看到他突然出现的时候脸上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但他的脚像是钉在了原地,那些准备好的勇气在真正面对的时候忽然散得七七八八。
他最后还是没有走过去。
他只是站在原地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看着段疏言坐在角落的椅子上,装模作样地看书,时不时看一眼手机,又在等什么消息的样子。方绵绵的手伸进兜里,摸出手机,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那好吧你忙完了早点回来我在图书馆等你回来你回来了告诉我(???)?」
他看见那个角落里的人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然后那个人的手指顿住了,翻书的动作也停了,整个人僵了一瞬,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方绵绵站在远处都觉得那几秒被拉得太长了。
然后段疏言放下了手机,重新拿起那本书。他的后脑勺对着方绵绵的方向,肩膀微微垮了一点,像是一个人在安静地消化什么复杂的情绪。
方绵绵看着他那个微微垮下来的肩膀,心口涌上一股酸酸的、软软的东西。他转过身,安静地走出了图书馆。
他走到图书馆外面的台阶上,阳光劈头盖脸地落下来,照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低头打开手机,又看了一遍那句"我今天在外面办事不在学校"。
他没有生气。他知道段疏言为什么躲。那个笨蛋觉得自己冒名顶替了别人的身份,觉得自己不配光明正大地见他,觉得方绵绵喜欢的是手机那头那个"网恋男友"的壳子,而不是他本人。所以他宁可躲在一楼角落里假装不在学校,也不敢上楼坐在方绵绵旁边。
方绵绵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风从侧面吹过来,把他额前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吹得晃了晃。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食堂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想起什么似的掏出手机又发了一条:
「师父我跟你讲个事我今天在图书馆一楼看到一个人特别像你室友段疏言他坐在角落里看书但你又说你在外面办事那应该是我认错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