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已经下了七天。
尚青坐在尚家老宅的回廊下,看天井里的积水漫过青石板缝隙,漫过那丛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的矮灌木丛。
水汽裹着深秋的寒意直往衣服里钻,他拢了拢外套。明明那新娘已经消散了,可不知为何手腕上的旧疤还是时不时就发烫,有时候疼得尚青直冒冷汗。
他低头看了一眼。
疤痕要比之前深了许多,从原本浅淡的肉粉色,变成了淤紫发黑的颜色,就像一条吸饱血的蜈蚣趴在腕骨上。偶尔有细小的纹路在皮肤下游走一阵,又慢慢退回去。
那是缝灵术的残留阴契。纸人新娘虽然散了,但是有人在他经脉里埋下的东西并没有被清理干净。
尚青用拇指重重按了一下。
“别碰。”身后是尚老爷子的声音,苍老,疲惫,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老人拄着拐杖走来,手里还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药味冲得尚青面部皱成一团。
“喝了,对你好。至少能压住你身体里的阴契三天。”尚老爷子把碗塞进他手里。
尚青没有立刻喝,眼神落在老人家袖口露出的半截手腕上——那里是缠着厚厚的绷带,渗透着一点暗红。为了给尚家地底下的那个家伙,老爷子这一个月来接连动用禁术,已经伤了根本。
“不用压了。”尚青哑着嗓子道:“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爷爷您老人家省点力气,留着点给自己续命吧,底下的东西交给我就行。”
尚老爷子气得拐杖往地上用力一杵:“放屁!什么叫不用压了?!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有多少眼睛盯着你?”
“纯阴之体,活纸人,你以为纸新娘那件事完了,就天下太平了?要不是你那个……”
尚青眸光动了一下:“我那个什么?”
老爷子没说话,只是沉沉叹了口气,转身走了。回廊尽头,他的背影佝偻下去。
尚青盯着手里那碗药看了很久,最终还是仰头灌下去。
苦。
苦得舌根发麻,苦得他想吐。他弯下腰,一只手撑在廊柱上,另一只手按在腹部,感觉下一秒他就要把胃按穿。
药汁里混着安魂符纸灰,药效很快就上来了。视线开始模糊,回廊、雨幕、芭蕉叶,全部扭曲成一片影子。尚青跌跌撞撞走回房间,把自己摔进那张硬邦邦的床上。
尚青的手在枕头下摸索着。枕头底下压着一张字条。
不是信,连告白都算不上。只是一张从本子上随意撕下来的纸,上面是安白于那手潦草到近乎敷衍的字迹:
“出差。归期未定,别乱跑,记得按时吃饭。”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就像他这个人一样,莫名其妙的闯进来,又莫名其妙的走了。
半个月前,他从金源大厦回来的那个晚上,尚青回去到出租屋就睡着了。醒来时,他人已经躺在尚家老宅的床上,而安白于连面都没露,就留下这张纸条。
尚青刚醒来时还有点懵,大脑还没反应过来。当时想的就是安白于应该也跟着他回来的,结果都要把尚家整个老宅逛遍了都没看见安白于这个人,打电话给张未,电话那头总是岔他话。
于是尚青黑着脸回到房间,把字条揉成一团,精准的扔进垃圾桶。
第二天他又黑着脸从垃圾里捡回来,展平,压在枕头底下。
这半个月他无数次想拨通那个人的电话,可号码按到一半又删掉。他尚青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贱了?上赶着去贴一个连告白都不肯当面说的人?
尚青爱面子。却又在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他还是会盯着那行字发呆,盯着盯着就觉得眼睛发涩。
“骗子。”
尚青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有点哽咽,“说什么以后都陪我……狗屁。”
枕头是安白于的,半个月了,上面属于他的味道散了都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尾调,勾得人心里空落落的。
药劲像一层湿重的棉被,把尚青整个人闷在里面。他陷在枕头里,意识浮浮沉沉,恍惚间听见雨声变了调子,不再是砸在瓦片上的脆响,而是某种黏腻的、像是无数湿手在拍打窗纸的声音。
他睡着了。
梦里没有安白于,只有一片混浊的河水,他站在河水中央,水漫胸口,漫过下巴,有人在水里拽他的脚踝。他不用低头就看见无数张泡得发胀的脸仰着头,对着他笑,嘴唇开合像是在喊着什么。
他听不清。
水已经漫到了鼻尖。
尚青仰着头,冰冷的河水灌进耳朵,世界变成一片沉闷的嗡鸣。那些泡得发胀的手死死攥住他的脚踝,指甲陷进皮肉里,像是要把他整个人撕碎,拽进河底深处。
他拼命挣扎,却越陷越深。
刹那间他自己醒了过来。枕头上被汗浸湿,尚青坐起来看时间,从睡着开始到现在被惊醒过了有两小时,但做的梦却短的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