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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第1页）

夏天的雨急来急去。蓝天在浓云之中撕开了一个小口，随后不久，重新夺回了对天空的主宰权。阳光倾洒而下，照亮被雨水清洗一新的小镇。

Lu和小袁在路上一边低头躲着脚下积雨的水洼，一边聊天。

小袁来这里是为了找另一个师傅合作，做自己设计的玉雕件。据她说，镇上有不少老师傅，每一个有名气的风格都不太相同。她现在找的这一个，就擅长顺应材料，保留石头的特色，甚至是缺陷。

Lu说：“但我是黎师傅的徒弟，如果我去找他学，黎师傅会不会生气啊？”

小袁想了想：“按他的性格，可能是会的。不过我可以发你一些他的作品，你偷偷参考。”

小袁接着说，那位师傅还说了黎师傅不少八卦。Lu竖起耳朵，让她赶紧说。

“那你可不能告诉别人，尤其是不能对黎师傅提。”小袁表情严肃。

Lu点点头。小袁接着说：“黎师傅的父亲，原本是国营玉雕厂的主任，下岗之后带着黎师傅建了现在这个工作室。但……”

面前有一块深一点的水洼，Lu能跨过，小袁身高不够，因为穿着白色球鞋，踌躇着不知道能不能跨过去。Lu把手臂往小袁面前伸了伸，让她扶着他的手臂跳过来。小袁低声说了句谢谢。

Lu放下手臂：“不用谢，然后呢？”

小袁接着说：“你知道黎师傅有一个侄子吗？”

“知道啊。”不仅知道，他还天天吃侄子做的饭呢。

“你应该是知道的，毕竟黎师傅有机会就得炫耀他侄子。”两人相视一笑。

小袁小声说：“说黎师傅离婚，就是因为前妻不满意他非得照顾这侄子，让他在家里住。”

“但为什么是他照顾？他侄子的爸妈……不在了吗？”Lu问。

小袁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说是很小就被扔在老家了。”

“黎师傅倒真是个好人。”Lu赞许道。

小袁笑了笑：“好什么呀？刚才不是说，黎师傅父亲是国营厂的吗？本来有家产，还有留给侄子读书上学的份，都被黎师傅打麻将输光啦。”

“噗——”Lu想到，自己最初找黎师傅拜师，就是在麻将馆里。

那这么看来，侄子天天给他这败家叔叔做饭，倒也真是个好人。那他最近受到打击，该不会又是来自黎师傅这不靠谱的叔叔吧？

小袁边说边往前走，回头一看，Lu却不见了人影。转身才发现，Lu停在街边，拿着相机在拍照。他拿相机的手干净修长，指节分明，上面贴了两张创可贴，应该是做玉做的。他真的很努力，努力到超出了她的想象。

Lu抱歉地笑着，朝她跑过来：“不好意思。”

“Lu，我好想知道，你为什么想做摄影师啊？你本来不是摄影专业的吧？”小袁问他。

Lu低头看了看手上那台外壳斑驳的胶片相机：“一开始无聊乱拍，没想到后来喜欢上了。”其实，他最开始拍照片，是很想把照片分享给谁看的。但他从前习惯分享的那个人，不会再回应他了。

他开始认真对待摄影这件事，是到影像艺术中心做志愿者的时候，看到了一场特别的展览。摄影师生前是一个保姆，一生拍了十几万张胶片，带着她的胶片辗转不同的家庭，但终生没有洗过其中任何一张。这些照片，是仅仅为了她自己而存在的。

所以他也开始为自己摄影，让自己拍的照片作为回忆录，安慰剂和护身符。再后来，他才产生了要发表和参赛的想法。

“你说……在摄影展看到过我，那你有听过评论吗？”Lu问小袁。

小袁摇头：“没有。”幸好，对他的批评也没有跨界传播。这样看，这反而也是件好事。正因为是为自己而拍的照片，所以Lu觉得对他的作品涌来的批评，跟对他本人的批评没什么两样。他逃避的方式是去拍更多商业作品，毕竟商业摄影，是完全为了别人而拍的。

两人买了根老冰棍，走到垒着矮护墙的大槐树边上，坐在矮墙上乘凉。微风习习，鸟雀啁啾，让人心情清爽下来。大树枝叶繁茂，有的树枝太沉，垂到地上，像一块帘幕隔开烈阳，让坐在树下的乘凉的人完全浸泡在浓绿的凉意里。

Lu才知道，这棵树原来会开花，被刚才的急风骤雨打落了不少，黄白色的细小花朵铺在地面上，像织了一块花毯。Lu叼着冰棍，拿相机起身，找角度拍照片。

外婆吃完姜汤面，说想来外面走走。周相瑛见外婆难得有兴致，就搀着外婆下楼慢慢散步。

外婆在客厅摘了朵栀子花，插在胸前口袋上。周相瑛知道外婆爱花，说现在是盛夏，槐花应该都开了。于是扶着外婆，走到镇中心的大槐树边坐下。

一路上，外婆都在说周相瑛小时候的事：“你小时候放暑假，别的小孩都在院子里玩，你人虽然出来，但还是要把作业放在膝盖上做，搞得别人都不跟你玩。相瑛，你读书是真用功啊……”

“嗯，外婆，我知道。”这件事总是被外婆翻来覆去提起，周相瑛想说，其实那样用功读书，也并没有太大用。面对渐渐失去她的事实，他什么也做不了。

坐在树下，外婆又说起他母亲小时候的事。说他母亲小时候看见这槐花，以为能吃，从地上捡起来尝，结果被苦得扁着嘴哭，一哭就流鼻涕泡，被周边小孩笑话。

外婆应该又记忆错乱，把他跟他母亲的童年混淆在一起了。周相瑛只是在一旁安静听着，时不时应两句。脑子里在想，刚才路边看到有茭白，等会可以买一点做凉菜。

由于盘虬的树根，墙边比地面高出不少。余光里闯入了一个举着相机的身影，周相瑛侧头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