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接下来要念什么。大一组。主持人翻了一页手卡,停顿了半秒。“大一组本年度唯一参展奖项,授予张可然同学。获奖作品《晨光》。”掌声从前排扩散到整个展厅。一个扎马尾的女生从第二排站起来,走上颁奖台。周院长递出证书和奖杯,两个人握手的动作在台上定格了两秒,闪光灯从下面连闪了三次。许星舟没有看颁奖台。他的目光落在侧廊墙面上,落在《废墟上的星光》里那道被十四层薄涂包围出来的留白上。主持人把话筒凑近嘴边,开始念颁奖词。“张可然同学的《晨光》以极具个人风格的构图处理方式,在负空间中反推光线的形态。”许星舟的手指在身侧停了。“光柱从画面的破碎结构中穿透而下,画者选择不直接描绘光源本身,而是通过层层叠加的暗色调去勾勒光的轮廓。”他的呼吸在胸腔里堵了一拍。“这种以暗定光的手法展现了创作者对光影关系的深刻理解,留白区域的处理干净且克制,没有多余的笔触,让光本身成为画面中最有力的存在。”助听器的中频增益把每一个字送进他的耳道。每一个字。负空间反推。以暗定光。留白。他抬起头。颁奖台上张可然举着奖杯微笑,周院长的手还搭在她的肩膀上。台下掌声持续了十秒以上。许星舟站在侧廊的灯光里,和这片掌声之间隔着一道走廊拐角和二十米的距离。他把头偏回去,重新看向《废墟上的星光》。展位灯的光从正上方打下来,光柱留白区域的亚麻布底色在灯光里干净地浮着,没有任何颜料的痕迹。他用十四层薄涂围出来那道光,用暗色一圈一圈堆出来的光。他用了将近两周时间。颁奖词用了两分半钟。他的眼睛没有湿。嘴角没有弯。眉骨下面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不是泪水。是一块石头。石头从他的瞳孔后面,经过虹膜,经过视网膜,一直坠到他的胸腔最底部。坠到底的时候没有发出声音。他的喉结在脖子上滚了一下。手指从裤缝的衣角上松开,又攥紧了。松开。攥紧。指甲压进布料里面,棉纤维在指甲的边缘被挤出一道道细密的压痕。他知道那些技法是他的。负空间反推是他从第一张打印纸上就在用的构图方式,以暗定光是他在隔断房对着漏风窗框缝里透进来的光想出来的方法。他没有把这些写在任何教材上,没有在课堂上发言,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原理。他只是画了出来。然后颁奖词把这些字一个一个地念出来,挂在了另一幅画上。展厅里的掌声还没有完全散去。他没有走。颁奖仪式结束了。主持人宣布颁奖环节到此完毕,提醒嘉宾和老师们半小时后在侧厅参加画展酒会。人群从椅子上站起来,向主展厅的各个方向流散。说话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从扩音系统切断的那一刻开始往展厅每个角落蔓延。许星舟在侧廊里没有动。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有在等。只是脚还没有准备好离开这里。两个路过侧廊入口的学生放慢了脚步,其中一个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声音压得挺低,但助听器在安静的间隙里把中频段全部拉了上来。“那个被取消资格的大一,就是他吧?听说他画得挺好的。”“赵老师说他材料没交全。自己的问题。”“材料没交全还挂画出来,脸皮挺厚的。”脚步声继续向前走,声音距离侧廊入口越来越远。许星舟没有转头。他的目光从墙上的画移回到地面,移到自己运动鞋的鞋尖上。鞋尖上有一个小污渍,是昨晚布展时不小心蹭到的,钴蓝色,在白色鞋面上化开了一个不规则的形状。他记得那一晚调试展位灯角度的时候,手指碰到灯头金属壳体,还烫了一下。他记得螺丝钉拧进最后一个孔的那一声咬合声。材料没交全。自己的问题。许星舟的手里攥着从颁奖台旁边取到的一份场次手册。a4纸对折的薄册子,封面印着画展的主题和日期。他的手指从手册的中缝发力,纸面沿着折痕无声地裂成两半。两半手册在他的手指间合拢,又被折成了四分之一的大小。折叠的动作停住了。他把四分之一大小的册子攥在手心里,掌心的温度把纸面捂出了一道细密的褶皱。他在等颁奖词里那些字从耳道里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