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寒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音量精准控制在不惊扰静谧展厅的分贝范围内,每一个字的气息量恒定。“许先生,这幅透纳我收藏了七年。七年里见过的青年画家不下三百人,但从没有一个人的画让我想到它。”他顿了一下。视线从透纳真迹右下角的签名移到了站在画前的许星舟背影上。“《听海》是我十年来见过的最好的青年艺术作品。”许星舟的肩胛骨在外套面料下方绷紧了一个极微小的角度。他没有转身。他的右手从身侧慢慢抬起,五根手指在空气中张开又收拢。指尖残留的钴蓝色颜料在展厅的冷白光线下闪了一下。----------------------------------------十年来最好的许星舟张开又收拢的手指在空气中停了两秒。指尖的钴蓝色颜料残痕在展厅射灯光线下从深蓝变成一种偏灰的冷色。他缓慢地转过身。沈墨寒站在他身后两米的位置上。两只手交叉在身前,姿态和两天前通话时的声线一样,没有任何一个关节的角度在制造压迫感。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精确落在社交礼仪的舒适区间内。许星舟的嘴唇分开了一次又合上。他想说“谢谢”。这两个字从喉咙里到嘴唇之间走了一半的路程,但在到达嘴唇的前一毫秒拐了个弯,变成了另外一句话。“你真的用软件叠过图?”沈墨寒的嘴角弧度没有变化。“叠过。贴合度百分之九十二。剩下的百分之八是颜料配方和稀释剂导致的物理差异,和你的光线处理逻辑无关。”许星舟的喉结滚了一下。百分之九十二。沈墨寒把交叉在身前的双手松开了。他的右手从身侧的随身手提袋里抽出了一份文件。文件的封面是哑光黑色,烫金logo的位置、字号和许星舟在公寓茶几上翻转过的那份合约完全一致。许星舟的视线碰到那个哑光黑色封面的瞬间,他的肩膀往内缩了一毫米。沈墨寒没有递过来。他把文件攥在手里,拇指和食指夹住封面的边角。“上次给你的合同第十四条,我知道你看出了问题。版权归属那一条的措辞确实过于强势,那份合同是画廊法务的标准模板,不是我亲手拟的。”他的拇指翻开封面,直接翻到了中间的某一页。“这是修订版。第十四条整页替换过了。新的条款:合作期间的展览权和代理销售权由画廊行使,版权归你。合同终止,所有权利回归你。”他把翻开的那一页转向许星舟。纸面上原本印着“全部权利归属甲方”的位置,字号不变、字距不变、段落缩进不变,但每一个字都被重新排列过了。许星舟的视线从沈墨寒的手移到了纸面上。他的食指碾过新条款的油墨层。碾动的力度和他当初碾过第十四条“及之后”三个字时不一样。轻了。新条款的措辞确实把版权留给了他。但他的食指在“展览权”三个字上停了一秒。展览权和代理销售权由画廊行使。版权归他。这意味着画挂谁的名字是他的,但画在哪里展、卖给谁、定什么价,在合同存续期内全部由画廊说了算。他的食指从纸面上抬起来。沈墨寒把文件合上了。他没有把文件递给许星舟,而是把它托在掌心,掌心朝上,放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你带回去看。不急着答复。这份合约没有签字期限。”许星舟看着沈墨寒掌心上的哑光黑色封面。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五根手指张开,指腹碰到了文件封面光滑的涂层表面。他把文件接了过来。手指的力度不轻不重,文件从沈墨寒的掌心转移到他掌心的过程用了一秒半。“我先看看。”他的声音维持在通话式的标准音量里,语调没有上扬也没有下沉。沈墨寒的手从文件上收回来,重新交叉在身前。“如果有任何条款的疑问,随时联系我。”许星舟把文件收进外套内袋。内袋的空间紧窄,文件的哑光黑色封面角落从内袋口露出了一厘米。两个人从展厅走出来,穿过窄通道返回美术馆入口。沈墨寒送他到了石阶顶端。许星舟踏下第一级石阶的时候,他的右耳捕捉到了身后沈墨寒的一句话。“许先生,好画值得好条件。”许星舟没有回头。把花岗岩石阶七级全部走完后才松开了攥着外套内袋侧面口袋缝的手。四十七分钟后。公寓画室。茶几的玻璃面上并排放着两份合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