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成绩公布之后那一段独处时光,像一颗被随手丢进湖面的小石子,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过了好几天,依旧在苏沐扬心底迟迟消散不去。
试卷讲评课刚刚宣告结束,张老师抱着厚厚一摞习题册,踩着脚步声走出教室。老师的身影刚拐过走廊拐角,原本还算安分的教室瞬间就炸开了喧闹。满屋子到处都是讨论月考分数的人声,此起彼伏的叹气声、得偿所愿的欢呼声、互相凑在一起核对错题的交谈搅和成一团。同学们彼此交换试卷,纸张哗啦哗啦来回响动,课桌被挪动,椅子脚摩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整个教室活像一锅被烧开的热水。
苏沐扬手肘抵在课桌桌面上,半边手掌托住脸颊,视线虚虚落在摊开放在眼前的月考卷子上。卷子上面密密麻麻印着题目与红色批改痕迹,可他的目光根本没有落到任何一道题干上。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几天前兑现赌注的画面。那是他们头一回真正意义上单独待在一块,没有江屹在一旁看热闹起哄,也没有周围同学围观打趣,往日里课桌分界线带来的针锋相对的博弈感淡下去大半,空气里漂浮着一种陌生、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让他浑身都觉得不自在。
在此之前,他和沈知栩之间,只有没完没了的算计拉扯。为了奶糖赔偿抠条约字眼,为课桌地盘互相敲打打趣,事事都要分出高下输赢,博弈才是二人相处的主旋律。可短短几十分钟独处过后,很多东西已经悄悄偏离原本的轨道。
现在的他,总会毫无预兆地留意身旁这个人。
明明上课眼睛直视黑板,余光却总不受控制地悄悄往右边溜过去。看沈知栩握笔时指节微微收紧的模样,看他低头演算习题时垂落下来的长睫毛,看他听见课堂上有意思的知识点时,嘴角浮起那一抹极淡极浅的笑意。这些细碎又不起眼的小画面,总是毫无预兆钻进他的脑子里,赶都赶不走。
苏沐扬被自己这种状态搅得满心烦躁。他用力晃了晃脑袋,想要把脑子里纷乱的念头全部甩出去,笔尖重重戳向草稿纸纸面,纸上立刻晕开一个黑乎乎的墨团。
“你卷子上这道大题,步骤推导出现漏洞。”
身侧传来沈知栩偏低清浅的嗓音,音量压得很低,刚好只有相邻的两个人能够听见。
苏沐扬身体猛地一僵,仿佛指尖碰到滚烫的杯壁一般,整个人下意识向着自己这半边课桌大幅度挪过去,胳膊完完全全收回属于自己的地盘,连手肘都刻意远离那条看不见的课桌分界线。
“我自己看得出来,不用你来提醒。”他说话的语速不自觉变快,语气裹上一层没来由的生硬,脑袋微微偏转,刻意避开,不去直视沈知栩的脸庞。
沈知栩握着笔的指尖顿了一瞬,侧过头淡淡望了他一眼。少年整个人使劲往课桌内侧缩,肩膀都向内收拢,一副竭尽全力避免和自己产生半点交集的姿态。沈知栩眉梢轻轻抬了抬,没有再多说半句劝解或者争辩的话,重新转回视线,低头继续整理自己手上的试卷。
苏沐扬心底悄悄松了一口气,可紧接着,纷乱的情绪又翻涌上来。
他自己也说不清究竟在别扭什么。换做从前,遇到这种情况,两个人少不了你来我往拌上几句,互相怼上一通,吵完之后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但现在,仅仅只是对方开口提醒一道错题,他心底就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慌乱。
他隐隐察觉到,自己看待沈知栩的心态,已经越过普通同桌、博弈对手的界限。这个念头冒出来的那一刻,没有带来半分欣喜,只剩下手足无措的茫然。
少年并不懂得该怎样妥善处理这份突如其来的陌生情绪,他能想到最简单粗暴的办法,就是躲开。
从这天开始,苏沐扬处处刻意制造距离。
过去自习课上,胳膊手腕越过分界线发生磕碰,是再寻常不过的小事,碰到了就互相推搡打趣。如今苏沐扬给自己立下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四肢绝不靠近课桌中间的分界线。写字的时候,整个人的身体都向左边偏移,书本、橡皮、尺子全部堆放在自己这半边桌面,连文具摆放的位置都刻意离边界远远的,从根源上杜绝一切肢体触碰的可能。
课间休息,江屹照旧乐呵呵凑过来,习惯性想要凑成三人闲谈。
“喂,你们俩月考赌注兑现完,有没有什么好玩的后续?”江屹胳膊搭住课桌边缘,兴致勃勃探过头,满心等着听新鲜八卦。
若是放在以前,苏沐扬定然会和沈知栩你来我往吵上一轮。但此刻他直接站起身,完全不接这个话题。
“我去接热水。”丢下简短三个字,他便快步走出座位,直接躲开这片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