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清脆的下课铃声划破课堂的沉闷,两节连排的文化课终于结束。教室里紧绷的气氛一瞬间彻底松垮下来,此起彼伏的伸懒腰的声响接连响起,椅子腿在地板上摩擦,发出一阵刺啦刺啦的动静。一大半同学站起身,三三两两说说笑笑走出教室,涌到走廊上面透气吹风。午后的阳光斜斜穿过玻璃窗落进教室,金色的光线铺在课桌上,窗台几盆绿植的叶片被阳光照得透亮。
连续两节高密度的课程,黑板上密密麻麻写满板书,大量知识点一股脑灌进脑子里。苏沐扬把手里的黑色水笔“啪嗒”一声搁在练习册上,身体向后重重靠在椅背上,使劲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肩膀和脖颈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酸胀的感觉顺着骨头缝蔓延开来。他闭了闭眼,轻轻转动脖子,缓解浑身的疲惫感。
手无意识向下摸索,伸进自己的课桌抽屉。抽屉里面乱糟糟堆着卷子、草稿本,还有几包攒下来的零食。其中有一袋橘子软糕,是上个周末放学,他路过街边小卖部随手买的。当时纯粹嘴馋,想着留着自己课间慢慢吃,便随手丢进抽屉,这两天刷题忙,一直没有机会拆开。
这阵子发生过的一幕幕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面来回回放。雨天放学,狭小雨伞下两人被迫靠近的距离;昨天延时晚自习,安安静静并肩刷题,没有斗嘴拉扯的平和夜晚。搁在以前,只要一有空闲,他脑子里面第一反应,永远是琢磨怎么跟沈知栩斗智斗勇,挖个小圈套,抓住条约漏洞,想方设法在博弈之中占一点上风。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很多细碎、莫名其妙的念头,总会冷不丁冒出来,搅乱他的心绪,让他有些心神恍惚。
苏沐扬用力晃了晃脑袋,试图把脑子里乱糟糟的想法全部甩开。他弯腰,伸手在抽屉里扒拉一阵,把那袋密封包装的橘子软糕取了出来。塑料包装袋被指尖捏揉,发出一阵沙沙的摩擦声响,他顺着封口的撕痕,直接拆开包装袋。一股清甜柔和的橘子香气立刻飘散开来,在小小的课桌周边慢慢弥漫。附近两三个同学闻到甜香,下意识转头,朝这边望了两眼。
苏沐扬指尖伸进去,捏起一块色泽柔和的橘色软糕。糕点软软糯糯,还带着一点包装里留存的甜味余温。他抬手,本来是准备直接送进自己嘴里,动作做到一半,却毫无预兆顿在了半空。
眼角余光扫到身侧的沈知栩。
下课之后沈知栩没有急着出去走动,依旧安坐在座位上,正低头整理刚刚课堂上记下的笔记。他将散乱的书页一张张对齐,指尖把卷翘的页角仔细抚平,神情专注又平静,整个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苏沐扬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手上已经分出一块软糕,胳膊微微往前,下意识朝着课桌中间那条分界线递了过去。
等手指停在半空中,他才猛然惊醒过来,整个人当场愣住。
我在干什么?
心底猛地咯噔往下沉了一下,慌乱瞬间席卷上来。过去这么久,他们之间所有零食来往,全部建立在糖果条约之上。每一块糖果、每一包点心,都是筹码,是交易条件,是互相拉扯博弈的工具。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没有任何约定,没有任何算计,完完全全凭着本能,下意识就想着分给对方一份。
沈知栩听见身旁包装袋响动的声音,于是抬起头来。他的视线落向苏沐扬举在半空、托着软糕的手上,眉梢轻轻向上挑了一下,漆黑眼眸里浮起一丝淡淡的疑惑。
这一眼看得苏沐扬浑身不自在,他飞快将手往回收缩半寸,眼神飘忽不定,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急急忙忙随便拼凑说辞掩饰自己反常的举动,耳尖悄悄染上一层薄薄的绯红。
“不是特意拿给你的!抽屉塞得太满,我囤得多吃不完,放久了就要变质坏掉,只是顺便分你一块而已,你可千万不要多想。”
他刻意加重“顺便”两个字的语气,仿佛想要靠着这一句话,抹除掉刚刚那一下不受控制的本能反应。可是胸腔里面心脏咚咚不停狂跳,一下又一下撞着胸口,他很怕沈知栩敏锐的观察力,看穿自己心底藏不住的慌乱。
教室当中喧闹依旧,到处都是同学说笑打闹的声音。走廊上传来奔跑追逐的脚步声,时不时还有哄笑声顺着敞开的门窗飘进屋内。江屹刚刚从走廊透气回来,手里攥着一瓶拧开盖子的矿泉水,大步流星向着自己座位走过来,路过他们桌边的时候脚步下意识停住。一眼就看见那块悬在课桌分界线附近的橘子软糕。
江屹眼睛一亮,看热闹的兴致瞬间被勾起来,视线来回在苏沐扬和沈知栩两个人脸上来回扫视,嘴巴一张,差一点直接调侃出声。苏沐扬余光瞥见,飞快狠狠瞪过去一眼,眼神里明明白白带着警告,眉峰微微蹙起,无声示意他管住嘴巴,不许乱讲。
江屹硬生生把涌到喉咙口的玩笑憋了回去,腮帮子微微鼓着,肩膀控制不住轻轻抖动,憋着满满一肚子笑意,一步三回头走回自己的座位。
前排位置,林婉刚刚拿着水杯从饮水机接完温水回来。抱着水杯途经这边,目光淡淡扫过课桌中间,恰好捕捉到苏沐扬神色局促躲闪的模样。她心思细腻,一眼察觉到气氛微妙,却没有上前凑热闹打趣,只是唇角噙着一抹浅浅温和的笑意,脚步放轻,安安静静走回自己座位,不去打扰两个人之间这份异样的氛围。
沈知栩静静望着苏沐扬手足无措的模样。少年眼神四处闪躲,不肯与自己对视,手指无意识反复揉搓软糕包装袋的边缘,所有细微小动作,全都清清楚楚出卖了他内心的慌乱不安。他沉默停顿短短数秒,淡淡的笑意慢慢浮现在唇角。
“吃不完?”沈知栩语速放得很慢,话语里带着一丝浅浅戏谑,“前几天,是谁信誓旦旦跟我争辩,说一整包软糕,凭自己一个人轻轻松松就可以全部吃光。”
简简单单一句话,直接戳穿苏沐扬临时编出来的借口。
苏沐扬脸上表情微微僵住,万万没有想到对方居然还记得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窘迫感涌上心头,但是骨子里不服输的性子,让他依旧嘴硬不肯示弱。
“人是会变化的行不行!我这两天胃口变差了,不想多吃。不吃就算了,我还懒得分给你。”
一边说着,他抬手作势,准备把手里这块软糕收回来。
就在这时,沈知栩伸出手,指尖轻轻捏住软糕的一角接了过去。两个人的指尖在这一刻短暂相触,温热皮肤相互擦过,触碰十分短暂,如同火花一闪而过。
苏沐扬仿佛指尖碰到滚烫热源一般,飞快缩回自己的手,立刻侧过身子,假装低头整理桌面上堆得乱糟糟的试卷和练习册。心脏跳得愈发剧烈,连平稳的呼吸节奏,都不由自主乱掉半拍。他在心里面反复不断告诫自己,不过是一块普通点心分享而已,不存在别的特殊含义,不要胡思乱想。可越是这样劝说自己,心底朦朦胧胧涌上来的悸动,反而变得愈发清晰。
沈知栩把橘子软糕握在手心,并没有立刻送入口中。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橘子甜香,他垂着眼眸看向手里的糕点,内心同样泛起一圈不一样的涟漪。长久以来,来自苏沐扬手上的零食,永远伴随着条约条件,附带算计与拉扯。这般不带任何博弈前提,出于本能分出一份吃食,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情况。
十分钟的课间还在继续,喧嚣源源不断从走廊传进教室。一部分同学趁着难得休息时间,趴在课桌上,抓紧短暂间隙闭目小憩;还有一部分人在过道之间嬉笑追逐打闹。
坐在后排的江屹,隔一会就会悄悄扭头向后回望过来,完完全全一副吃瓜观望的姿态。好几次笑意涌到嘴边,想要开口打趣两句,又记起刚刚苏沐扬凶狠的警告眼神,硬生生把话咽回肚子。前排的林婉埋着头刷题,偶尔抬眼休息,目光会轻轻扫过后方同桌二人,默默留意这份悄然发生的改变。
那条被岁月磨得颜色淡化的课桌分界线,依旧横亘在两张桌子中间。从前它代表地盘,代表博弈冲突的导火索,如今,这条无形界限之下,有些东西正在悄无声息地慢慢转变。
苏沐扬表面上低头翻看着卷子,可是心神完全没有落在纸面文字上面。方才下意识递出去糕点的那一瞬间,一遍一遍在脑海当中循环回放。他反复追问自己,刚刚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举动。明明心里还保留着随时跟沈知栩拉扯较劲的准备,可是身体做出的反应,已经远远跑在了思绪前面。
他借着翻卷子的掩护,悄悄斜起眼角,偷偷瞟向身旁。沈知栩把那块软糕搁在手心,暂时没有吃,视线落回笔记本,看上去重新投入学习。可那只露在黑发边缘的耳尖,悄悄晕开一抹极淡的红色,并没有能够彻底掩藏住。
周遭环境吵吵嚷嚷,人声喧哗,唯独他们这一小块课桌周边,笼罩着一层奇异安静。没有争执拌嘴,没有条约谈判,仅仅一块下意识分出去的小点心,把一份尚且懵懂、连自己都尚未理清的心事,悄悄在两个人心底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