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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无声相伴（第1页）

周六午后的城市图书馆，和喧嚣热闹的校园截然不同。高高的玻璃窗滤去了阳光刺眼的热度，柔和的金光铺洒在一排排书架上，空气之中弥漫着纸张与墨水淡淡的清香。阅览室里安安静静，只有书页轻轻翻动的沙沙声，偶尔传来几声放书时微弱的响动，来往的人都不自觉放轻脚步，生怕打破这份静谧。

这周布置的作业量不算轻松，好几套试卷、厚厚的练习册堆在书包里，压得背包沉甸甸的。苏沐扬在家根本静不下心，房间里总有各种各样细碎的琐事不断分散他的注意力，桌上随手放的零食、手机弹出的消息提示，还有窗外时不时传来的吵闹声，写不了两三道题目，思绪就会飘到别的地方去。就算强制自己坐在书桌前面，效率也低得可怜，盯着一道数学题，半天都捋不清解题思路。再三纠结之后，他索性收拾好习题、厚厚的草稿本和装满笔的笔袋，背上书包出门，打算到图书馆安安稳稳刷题。

出门走在路上的时候，他还在心里下意识回想上周课间，江屹当众起哄那件事。那天沈知栩沉默不语，没有反驳流言的模样，一遍一遍在脑海里面盘旋，每次回想起来，耳尖就会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路上行人来来往往，街边店铺播放着轻柔的背景音乐，可他脑子里总是不受控制回放起当时教室里的画面，周围同学若有似无投过来的目光，都清晰地留在记忆之中。他拼命摇晃脑袋，试图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从脑子里赶出去，不断告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只是一次普通的出门自习，不要总惦记那些让人窘迫的玩笑话，可越是刻意不去想，那些念头反而越是顽固地盘踞在心底。

他抱着厚厚的一摞资料走进阅览大厅，目光扫过一排排空位。周末来学习的学生不少，很多座位已经被占上，不少同龄人埋着头奋笔疾书，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细碎轻柔。有的人眉头紧锁对着难题苦苦思索，有的人飞快书写着英语单词，还有人小声翻找着参考书。苏沐扬来回逛了两圈，好不容易找到一处空位置，把书包轻轻放在椅子侧边，将试卷、笔记本一一摊开在桌面上，长长呼出一口气，调整好心态准备沉下心刷题。他把手机调至静音，倒扣放在桌子角落，希望自己可以彻底隔绝外界干扰，踏踏实实完成今天规划好的学习任务。

他拆开笔袋，拿出黑色中性笔，刚打算低头演算第一道数学大题，眼角余光不经意一瞥，心口猛地顿了一下。

隔着几排书架，不远处的位置上，坐着一个无比熟悉的身影。

是沈知栩。

对方同样是一身简单休闲的便服，手肘撑在桌面上，微微低头，正专注盯着面前摊开的教辅书。额前几缕碎发垂落下来，挡住一点眉眼，阳光落在他肩头，勾勒出清瘦干净的轮廓。他神情十分投入，指尖捏着笔，时不时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周遭一切仿佛都和他隔离开来，周遭来往走动的读者，似乎完全无法扰乱他的心神。

苏沐扬下意识身子往桌子后面缩了缩，心里瞬间纠结起来。

怎么这么巧，居然会在图书馆碰到他。

他第一反应是想换一个阅览区域，干脆绕远一点，找一个完全碰不到的位置。自从上次班级里面江屹起哄过后，每次单独碰到沈知栩，他心底就会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感。两个人不在课桌的两边，没有分界线隔开彼此，少了课间吵吵闹闹互怼做掩护，只剩下安安静静的相处，就很容易让那些奇怪的情绪冒出头来。他害怕自己一个不经意的眼神，一个下意识的小动作，就会暴露内心那份连自己都还没有完全理清的情绪。

可是环顾一圈，附近已经没有什么空余座位，到处都坐满了人，要重新找位置，就要抱着一大堆书本到处折腾。厚重的试卷和练习册抱在手上并不轻松，来回走动还会打扰到馆内其他学习的人。苏沐扬犹豫再三，暗自叹了一口气，在心底安慰自己，大家都是过来写作业，各学各的，互不打扰就好，没必要刻意躲避，搞得好像心里真的有鬼一样。

他收回视线，强迫自己低下头，把注意力放回眼前的试卷上。

两个人隔着好几张书桌，各自占据一方天地，互不打扰。苏沐扬埋着头刷题，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没有抬头，意识却总是不自觉往那个方向飘过去。有时候算题算到一半，脑子一走神，思绪就会不受控制飘向旁边，脑海里面会浮现出沈知栩安静做题的模样。他会忍不住去猜想对方现在正在演算哪一类题目，会不会也被复杂的难题困住。

他用力捏了捏手中的笔，狠狠甩一甩脑袋，强迫自己重新把心神收拢回来，一道一道演算题目。时间慢慢流逝，午后的阳光缓缓移动位置，在地板上挪动光影，原本明亮耀眼的光斑，一点点向着墙角的方向缓缓偏移。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知栩那边似乎想要换一本参考书，起身走向书架。他原本坐的位置空了下来。随着时间推移，阅览室里陆续有人离开，又有新的读者进来，座位布局悄悄发生了变化。苏沐扬身边接连有两个人收拾东西走掉，大片空位空了出来，桌面一下子显得空旷不少。

等到沈知栩抱着厚厚的参考书回来，原先的座位，已经被刚来的读者占住了。

沈知栩站在大厅中间，抱着书本，目光四处环视，寻找空余位置。扫来扫去，视线最后落在了苏沐扬身旁空出来的半边长书桌上。

长书桌足够宽敞，一边摆放着苏沐扬摊开的一大堆习题，另外一边大片位置空空荡荡，完全可以放下一套学习资料。

沈知栩迟疑片刻，抬脚慢慢走了过来。

“这边有人吗？”他放轻声音，压低音量，语气很轻，怕打扰阅览室安静的氛围。

苏沐扬心脏猛地一跳，手上的笔差点直接从指尖滑落到桌面上。他猛地抬起头，撞进沈知栩平静温和的目光里，一瞬间有些手足无措，下意识摇了摇头，声音压得很低：“没、没有人，你坐吧。”

说完这句话，他飞快地往自己这一侧收拢了一下书本，往边上挪了挪自己的练习册，留出足够宽敞的空间给对方，还下意识把自己散落出来的草稿纸向内收了收。

沈知栩轻轻道了一声谢，小心翼翼拉开椅子坐下，将怀里抱着的教辅、试卷整齐摆放在桌面另一半。两个人隔着书桌不大的距离，并肩坐在同一张长桌之下。

空气一瞬间安静下来，耳边只有翻页的细碎声响。

以往在教室里面，只要两个人挨在一起，少不了互相斗嘴、互相捉弄，你来我往拌几句嘴是常态。可是此刻身处图书馆，要遵守安静的规则，不能随意高声交谈，往日那些吵吵闹闹的互动全部没有办法施展出来。

苏沐扬心里格外不自在，后背微微绷着，身体下意识和旁边人拉开距离。他盯着卷子上面的文字，明明每一个汉字都认识，可是视线扫过去，脑子却反应迟钝，半天读不进题干里面的内容。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之前课间被起哄的一幕幕，各种乱七八糟的猜想不停翻涌。

他偷偷用眼角余光瞥向身侧。

沈知栩已经迅速进入状态，垂着眼认真看题，神情专注，安安静静，没有想要搭话的意思。阳光从侧面落下来，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浅浅淡淡的阴影。

慢慢的，紧绷的情绪一点点松弛下来。

没有人开口闲聊，没有玩笑打闹，也没有那些让人窘迫的流言困扰。两个人只是并肩坐着，各自埋头对付手里一堆繁重的课业。笔尖划过草稿纸发出细碎沙沙声响，偶尔翻动书页，纸张摩擦发出轻微的响动。

苏沐扬渐渐沉下心来，投入进题目之中。遇到繁琐难解的大题，他便皱起眉头，在草稿纸上一遍一遍演算推导；遇上简单的填空选择，手上的笔飞速书写。遇到卡壳的时候，他会停下来，指尖转着笔，望向窗外短暂放空片刻，看着窗外街道上偶尔路过的行人，稍微舒缓紧绷的神经。

偶尔有难题反复算都算不对，心里烦躁，他下意识侧过头，就看见身旁的少年依旧沉下心埋首于习题之中。看着对方安安静静做题的模样，内心那份浮躁也悄悄平复下去，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沉下心，换一种思路重新推演解题步骤。

时间一点点流淌，窗外太阳慢慢向西偏移，阳光的色调渐渐变得柔和温暖。阅览室里面的人来来去去，身边座位不断换人更替，唯独这张长桌之上，两个人始终安安静静坐在一处，互不打扰，却又相伴在一起。

偶尔两个人伸手拿水杯，或是伸手取草稿纸的时候，手臂会不经意间差一点碰到一起，每到这种瞬间，苏沐扬就会飞快缩回胳膊，心口轻轻颤动一下，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继续低头写题，耳尖却会悄悄泛起一层淡淡的热度。

他偶尔会在心里面悄悄感慨，原来和沈知栩相处，除去平日里互坑互怼的博弈拉扯，也能够拥有这样平和安稳的时光。没有课桌分界线，没有纸条博弈，没有互相挖坑捉弄，只是简简单单，并肩度过一个刷题的午后。

他说不清心底是什么样的感受，有一丝淡淡的别扭，却又隐隐带着一种很舒服的踏实感。那些盘旋在心底乱糟糟的忐忑与慌乱，在这份静谧当中，悄悄平息了不少。

不知不觉之间，厚厚两套试卷已经被消灭大半，纸上写满密密麻麻演算痕迹，一下午的时光，就在这样无声的陪伴之中缓缓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