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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声的冷战（第1页）

早读的铃声尚未响起。

楼道涌来三三两两的说笑，嘈杂顺着敞开的窗，漫进教室。清晨日光很淡，不似午后灼人，薄薄铺在桌面，把课桌刻下的细碎划痕，照得清清楚楚。风从窗外溜进来，撩动挂在窗边的窗帘一角，慢悠悠晃荡几下，又归于平静。操场上已经有早到的学生跑动，遥远的脚步声混着说话声，一层一层叠进教学楼里。

苏沐扬把书包往椅背上一甩，重重落座。肩头还裹挟着一丝没散干净的火气。他眼角余光扫向身侧空位，沈知栩还没来。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课本封皮，指腹蹭过印刷出来的文字纹路，心里翻来覆去回放昨天傍晚分开时的画面。昨天放学一路并肩慢行，两个人难得卸下平日里互怼的架势，安安静静聊起不少私事，氛围松弛又柔软，苏沐扬甚至一度觉得，他们之间那层若有若无的隔阂，正在一点点消融。谁也没有料到，临到岔路口分别，仅仅因为对小组作业的一点看法分歧，气氛就急转直下。

当时晚风轻轻吹着路边行道树的叶子，沙沙的声响落在耳边。苏沐扬坚持自己当初设计的作业方案具备可行性，并不像沈知栩说的那样漏洞百出。沈知栩只是客观罗列方案里存在的现实问题，没有嘲讽，没有挖苦，可落在苏沐扬耳朵里，却处处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少年人骨子里的要强被轻轻戳中，嘴上便不肯退让半分。一来一回几句对话过后，谁都没有高声争吵，可空气里的温度肉眼可见地往下掉。没有继续争辩，两个人草草丢下一句再见，便各自转身，朝着两条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去。

回家之后，那股闷在胸口的情绪并没有随之消散。苏沐扬把书包扔在书桌角落，坐到椅子上，摊开作业，视线落在纸面，脑子却完全静不下来。他一遍一遍复盘对话里的每一句话，理智清清楚楚告诉他，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根本不值得放在心上。可情绪不受理智管控，越回想，心底那股别扭的烦躁就越往外冒。他设想过无数种今天早上碰面的场景，想着或许一句玩笑，一个挑眉，这件事就可以就此揭过。可只要一想到沈知栩那副万事尽在掌握的淡然模样，心底那点少年人的骄傲，又死死阻拦住他主动示好的念头。

教室里的同学陆续抵达，喧闹声慢慢填满整个空间。椅子拖拽地面的声响，书本翻动的哗啦声，同学之间互相打闹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江屹挎着鼓鼓囊囊的书包快步走进教室，目光扫过教室一圈，很快就锁定了脸色算不上好看的苏沐扬。他几步跨过来，胳膊随意搭在苏沐扬的桌沿，脑袋微微探过去，压低嗓音发问。

“大清早的脸怎么垮成这样，谁惹你了？昨天放学你们俩不是一块走的，难道闹矛盾了？”

苏沐扬抬手，伸手轻轻把凑过来的脑袋推远，眉头微微拧起，语气平淡得不带什么起伏。

“没什么，别瞎猜。”

他并不想把两个人之间这点小小的争执到处宣扬，私事摊开给旁人评说，只会徒增尴尬。江屹见他不愿意多说，也识趣地不再继续追问，耸了耸肩膀，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动手整理桌上堆积的书本习题。

教室门口人影一晃，沈知栩走了进来。他手里拎着磨砂质感的水杯，外套袖口微微挽起，身上还裹挟着清晨户外清冽的凉意。脚步平稳，面部神情看不出半分波澜，仿佛昨天傍晚那场不愉快的交谈从未发生过。他径直走到课桌旁边，放下书包，拉开椅子，安然坐下。

苏沐扬的余光将整套动作完整收入眼底，心脏没来由轻轻顿了一下。心底悄悄生出一丝微弱的期待，期待对方可以像往常一样，开口和自己打一声招呼，哪怕只是简简单单一句早上好。

沈知栩没有。

他垂下手，从书包里面取出课本，翻到早读需要诵读的页码，目光安安稳稳落在书页之上，自始至终，没有朝苏沐扬的方向望过来一眼。

苏沐扬指尖收拢，攥紧手里黑色的笔杆，硬质塑料的边缘硌着掌心的皮肉，生出一点细微的痛感。行，不说话那就不说话。他心里赌气一般想着，随即也扭过头，把视线牢牢钉在自己面前的课本上，刻意在两个人之间，重新筑起一道看不见的边界。

早读正式开始。

朗朗的读书声潮水一般填满整间教室。周围的同学都放开声音诵读课文，此起彼伏的声响环绕四周。唯独这一张课桌，安静得格格不入。两个人各自守着课桌的半边位置，嘴唇跟着默念课文，却没有半个字流向身旁的对方。江屹隔了几排座位，时不时就会若无其事地回过头，悄悄打量这边的状况，敏锐捕捉到课桌之间紧绷压抑的氛围，心里满是疑惑，却不敢贸然上前掺和进去。

前排的林婉抱着习题册，准备趁着早读间隙整理错题，眼角余光扫过身旁这一桌异样的安静。她隐约猜到两个人之间大概率闹了别扭，脚步微微停顿，犹豫片刻，觉得这种时候贸然介入只会适得其反，便抱着书本安静走开，不去打扰。

下课铃声叮铃铃骤然响起，瞬间打破教室里面诵读的氛围。同学们纷纷从座位上起身，叫嚷着结伴接水、上厕所，教室瞬间变得喧嚣热闹。沈知栩合上手里的课本，拿起桌角的水杯，直接起身走出教室，全程侧脸没有偏向苏沐扬分毫。

苏沐扬孤零零坐在座位上，周遭人声鼎沸，可属于他的这一小块角落，却冷清得让人浑身不自在。无数念头在心里面来回拉扯摇摆。要不然主动开口说句话？本来就只是一点鸡毛蒜皮的口角而已。可这个想法刚刚冒出头，昨天傍晚争执的画面又立刻浮现在脑海，那股不肯认输的傲气，又死死拽住他。凭什么要我先低头认输。

他干脆把胳膊搁在桌面上，脑袋枕上去，视线望向窗外的操场。操场上有别的班级组织晨练，整齐的脚步声隔着玻璃窗遥遥传过来，可他什么景致都看不进去。脑子里面反反复复盘旋的，全是和沈知栩相处的片段。

没过多久，沈知栩从外面回来，水杯已经灌满温水。他回到座位，轻轻拉动椅子落座，依旧一言不发。坐下时带起微弱气流，吹动苏沐扬摊开书页的边角。苏沐扬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胳膊，刻意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一整个上午，这样的状态循环往复。上课的时候低头记笔记，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下课之后，要么一个人起身离开座位，要么各自埋着头，沉浸在自己的习题册当中。偶尔伸手拿文具，胳膊险些发生触碰，两个人都会近乎同步飞快收回肢体，就好像在避开什么滚烫灼人的东西。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阴阳怪气的嘲讽，这份彻底的零交流，反倒变成最磨人的折磨。

苏沐扬自己内心也觉得荒唐。明明事情小到不值一提，完全没必要闹成现在这般僵局。可只要眼角扫到沈知栩的侧脸，心底混杂着生气、失落、别扭的烦躁感就翻涌上来。他既埋怨对方不肯退让半步，心底深处又悄悄期盼，对方可以递过来一个台阶，打破眼下的僵局。

沈知栩表面看上去一切如常，听课、演算题目，一举一动都看不出异常。但只有他自己清楚，心神很难真正集中。做题的时候，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飘向身旁的苏沐扬，又强行逼迫自己收回视线。手里的笔尖重重划在草稿纸上面，留下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划痕。夜里回家之后，他同样复盘过昨晚的对话，心里明白争执本就毫无意义。少年人骨子里的执拗同样盘踞心底，他也在等待，也在别扭，等着对方先做出一点软化的姿态。

时间一点点推移，正午午休的铃声响起。大批学生涌出教室，朝着食堂的方向涌去，教室里的喧闹一点点褪去。江屹收拾好饭盒，路过他们的课桌，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停下脚步压低声音试探。

“你们俩今天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全程哑巴了？”

苏沐扬垂着眼帘，指尖漫无目的地拨弄书页，完全不接下这句话。

沈知栩低头演算数学习题，笔尖不停，同样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江屹碰了一鼻子灰，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只能转身离开。

午后的阳光穿过玻璃窗斜斜坠落，一道光影分割开整张课桌。一半落在苏沐扬的桌面，一半落在沈知栩的桌面。明明只是一张课桌的短短距离，此刻却仿佛横亘了一道望不见头的鸿沟。两个人各怀沉甸甸的心事，胸口堵着一团无处宣泄的烦闷，谁都没有主动迈出和解的那一步。窗外蝉鸣聒噪不休，热浪慢慢笼罩整栋教学楼，教室里面的空气沉闷，连同两个人之间僵持的氛围，一同沉沉压在人心头。后排传来同学小声说笑的动静，走廊偶尔传来奔跑打闹的脚步声，周遭的热闹全部和这张课桌无关。苏沐扬拿起笔，试图刷题转移注意力，可一道简单的选择题，反复读了两三遍题干，脑子依旧空空荡荡，根本没办法沉下心思考。他偷偷侧眼瞥了一眼身旁的沈知栩，对方正垂眸盯着纸面，神情平静无波，看不出半分情绪。苏沐扬心里不由得更加憋闷，暗自琢磨，难道这件事，就只有自己一个人在为此心烦意乱吗。

沈知栩看似埋首习题，感知却一直留意着身侧的动静。他能够察觉到那道短暂扫过来的视线，指尖的笔尖微微一顿。他不是没有想过主动递一张纸条，率先缓和眼下的局面，可心底那点不肯服输的执拗，一次次将这个念头压下去。他也会忍不住回想，是不是自己昨晚说话的语气太过生硬，可转念又觉得，自己仅仅只是客观指出问题，并没有做错什么。两种想法来回拉扯，搅得他心绪纷乱。

林婉中途返回教室拿取落在座位上的笔记本，路过这一桌，又一次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僵持。她脚步顿住，犹豫再三，到底还是没有上前劝解。少年人之间闹别扭，旁人贸然插手往往只会适得其反，只能抱着本子轻轻走开，心里默默盼着他们可以早点解开隔阂。

下午的课程一节接着一节往下推进。课堂上老师点名提问，轮到苏沐扬作答，他站起身，条理清晰说完答案，坐下之后，依旧没有朝旁边的人看一眼。沈知栩被点到名字的时候，也是同样的状态。他们在课堂之上，都可以维持正常的学生模样，可只要回归这一方小小的课桌，两个人之间那层无声的壁垒，便再度竖立起来。课间休息，苏沐扬干脆起身走出教室，站在走廊栏杆边吹风，刻意避开和沈知栩共处一室的时间。晚风尚未降临，白日的热风扑面而来，吹乱额前碎发，心里沉甸甸的烦躁，却半点没有被吹散。

走廊上三三两两的同学说笑打闹，江屹走到他身边，陪着靠在栏杆上。

“真打算就这么一直僵下去？”江屹小声问道。

苏沐扬望着楼下的香樟树，树叶层层叠叠，摇摇晃晃，沉默许久，才闷闷吐出一句。

“我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心里既不想就这么妥协认输，又厌烦这种互不说话的压抑状态。

教室里面，沈知栩独自坐在座位上。桌面上摊开练习册，视线落在题目，思绪却飘得很远。他望向空荡荡的身旁座位，心底那股莫名的烦躁，同样挥之不去。明明只是一桩小事，却硬生生演变成一场漫长的无声冷战，消耗着两个人的心神。夕阳慢慢向西偏移，金色的光线缓缓挪动，在课桌上缓缓变换位置，整整一天的时间，就在这样别扭又沉默的僵持之中，一点点流逝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