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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赛场的后勤碎片（第1页）

秋日的风卷着操场边上梧桐的落叶，一阵一阵扫过塑胶跑道的表面。全校运动会正式拉开帷幕，喧闹的人声几乎要掀翻整片天空，呐喊声、哨声、运动员的呼喝声层层叠叠搅在一起，扑面而来满是鲜活滚烫的少年气息。各班的后勤摊位沿着跑道内侧一字排开，塑料桌椅搬得满满当当，矿泉水、毛巾、急救包、备用衣物堆在桌面，杂乱却又充满烟火气。苏沐扬和沈知栩接到班主任分配的任务，留守本班摊位看管全部后勤物资。

方才结束漫长冷战，两个人之间那层尴尬的薄冰才刚刚融化，还没有完全恢复往日肆无忌惮互怼的状态。并肩站在摊位边上，两人都隐隐带着一点不自在，时不时错开目光，避免视线相撞。前几天还靠着课桌缝隙偷偷传纸条讲和，如今公开站在开阔的操场上，反倒不知道该怎么自然开启对话。苏沐扬脚边踢着地上卷起来的梧桐枯叶，目光四处乱瞟，一会儿看远处跑道上飞奔而过的运动员，一会儿瞥向旁边别的班级摊位，就是刻意不去看身侧的沈知栩。

沈知栩倒是先上手干活，弯腰整理堆得乱七八糟的物资箱。成箱的矿泉水摞得很高，若是摆放不稳很容易倾倒滚落砸到人，他伸手把歪斜的水瓶一一摆正，指尖掠过冰凉的塑料瓶身。眼角余光能捕捉到苏沐扬一副无所适从的模样，心里暗暗觉得好笑，却没有主动开口打趣。冷战刚刚结束，分寸感总得拿捏住，万一哪句话说的不对，又重新闹回僵持状态，那之前纸条求和就全部白费功夫。

跑道之上赛事一场接着一场进行，本班参赛的同学陆续冲完赛程，大汗淋漓朝着后勤摊位奔过来。江屹刚跑完一百米短跑，额头上挂满汗珠，校服领口全部被汗水浸透，一路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冲回本班的位置。他伸手一把捞过桌上的矿泉水，拧开瓶盖仰头大口灌水，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淌。

“可累死我了，刚才那一组对手跑得飞快，拼尽全力才勉强拿了个第三。”江屹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转头看向站在摊位旁的两个人，眼神来回在苏沐扬与沈知栩脸上打转，敏锐察觉到二人之间那股微妙的氛围，“哎？你们俩，终于不冷战了？我还以为你们要硬扛到下个月。”

苏沐扬被戳中心事，耳朵唰的一下发烫，抬手虚虚挥了挥，佯装不耐烦地转移话题。“跑你的步去，少管我们的闲事，手上拿完水别把空瓶子随手乱丢，后勤这边垃圾已经堆一大堆了。”

江屹嘿嘿笑两声，也不继续逗弄他们，把喝完的空矿泉水瓶捏扁，丢进一旁的垃圾袋，转身又重新扎进喧闹的人群，去找别的同学凑热闹。

林婉抱着一叠叠晒干的毛巾缓步走过来，安静将毛巾整齐码放在桌子的角落，方便跑完步的同学随手取用。她抬眼望向苏沐扬和沈知栩，眼底带着浅浅笑意，没有提起冷战的旧事，只是轻声叮嘱。“等会儿还有不少项目，物资记得清点一遍，急救的碘伏棉签放在蓝色布袋里面，要是有人摔倒擦伤，记得第一时间找出来。”

“知道了。”沈知栩点头应声，伸手把蓝色布袋从大箱子里面抽出来，摆到桌面最显眼的地方。苏沐扬也凑过来，蹲下身清点剩余的饮用水数量，手指扒拉着堆叠的矿泉水瓶，默默数着数目。操场上人声鼎沸，源源不断有同学过来拿水拿毛巾，物资消耗速度比预想之中快很多。没过多久，桌上的矿泉水就下去大半，备用的纸巾也快要见底。

“水不够了，备用的物资放在教学楼一楼储物间，得过去搬一趟。”苏沐扬站起身，拍了拍裤腿沾到的灰尘。

话已经说出口，他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是冷战结束之后，自己第一次主动对沈知栩说话。话音落下，气氛短暂顿了一瞬。苏沐扬心里微微一紧，下意识侧过头看向身旁的人。

沈知栩抬眼望过来，眉眼之间没有半分别扭，十分自然接下话头。“那就走，两个人一起过去，箱子很重，一个人搬不完。”

就这么简简单单一句回应，横在两人之间那点残存的隔阂，悄然消散掉大半。

两个人并肩穿过喧闹的操场，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四周到处都是来回跑动的学生，欢呼呐喊声远远落在身后。秋日的风拂过脸颊，吹起少年校服外套的衣角。一开始赶路的时候，两人都安分地各走一边，胳膊之间刻意留出一点距离，脚步也放得拘谨。路上要绕过成群结队打闹的学生，前方忽然冲过来一群追逐嬉闹的男生，横冲直撞迎面奔来。

苏沐扬没留意，眼看就要被人群撞到肩膀，沈知栩反应极快，伸手轻轻拽了一把他的胳膊，将人往自己身侧带了半寸。那只手触碰的时间很短，一碰便立刻松开，仿佛只是无意之举。苏沐扬脚步顿住，心口莫名轻轻跳了一下，他飞快垂眸，装作欣赏路边花坛的花草，掩盖住脸上一闪而过的不自然。

“看着点路。”沈知栩淡淡吐出三个字，目光望向前面，好像方才伸手拉扯的举动不值一提。

“我看见了，是他们乱跑。”苏沐扬小声反驳，嘴上不肯认输，脚步却不自觉往沈知栩的方向靠过去些许，不再维持隔得老远的走路姿态。

一路走到教学楼一楼储物间，铁门虚掩着，推开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闷响。储物间光线偏暗，堆放着各个班级的运动会备用物资，大大小小纸箱摞得满满当当。两个人在一堆箱子里面翻找本班的货品，灰尘随着动作轻轻扬起。苏沐扬蹲在地上翻找，额前碎发垂落下来挡住视线，他腾出一只手胡乱扒拉头发，指尖沾了薄薄一层灰尘自己全然没有察觉。

沈知栩抬头刚好看见，迟疑片刻，抬手，指背轻轻扫过他的额头，把沾着灰的碎发拨到一边。动作做完，两个人同时僵住。狭小昏暗的储物间里，周遭安安静静，外头操场的喧嚣隔着厚厚的墙壁变得朦朦胧胧。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几秒。苏沐扬浑身一僵，整个人愣在原地，眼睛微微睁大，脑子短暂空白。

沈知栩率先收回手，假装若无其事转头继续翻找纸箱，耳尖却悄悄染上一层浅淡的红。“头上沾灰了。”他低声解释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储物间的回声吞没。

苏沐扬喉咙动了动，说不出什么调侃或者反驳的话，只能闷哼一声，低下头埋进箱子堆，拼命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心底乱糟糟的，方才指尖擦过额头那一点浅浅的温度，久久散不去。

一番翻找过后，终于找到属于他们班级的两箱矿泉水，还有一大包纸巾和备用毛巾。箱子沉甸甸的，装满水之后分量十足。两人一人扛起一箱，并肩往外走。沉重的箱体压在肩头，手臂肌肉绷起，步伐不由得放得缓慢。走出储物间重新回到阳光底下，明亮的日光洒下来，才稍稍冲淡方才密闭空间里那股暧昧的氛围。

返程路上，路面铺着不少被风吹落的梧桐果，凹凸不平。苏沐扬扛着箱子走路，脚下没有留意，脚尖踢到一颗圆滚滚的梧桐果，身子猛地一晃，肩上的箱子险些直接脱手摔落在地。千钧一发之际，沈知栩立刻侧身，腾出一只手稳稳托住箱子的侧边，帮他分担掉大半重量。

“走路能不能专心一点。”沈知栩的声音带着一点无奈。

“这东西滚得到处都是，谁能时时刻刻盯着脚下。”苏沐扬咬着牙逞强，手上却顺势减轻力气，借着对方的力道稳住肩头的纸箱。两个人就这么一人扛箱，一人在侧面托扶，一步一步慢慢往操场挪回去。路上路过不少别的班级学生，有人好奇朝这边望过来，他俩只顾稳住沉甸甸的物资，也顾不上旁人的目光。

好不容易回到本班后勤摊位，把沉重的箱子搁在地面，两个人同时松一口气，胳膊肩膀酸得发麻。苏沐扬甩了甩胳膊，来回转动肩膀缓解酸胀，额角渗出细密薄薄的汗珠。沈知栩见状，随手从桌上抽过一张干净纸巾，没有多想，直接递到他面前。

苏沐扬愣了愣，伸手接过来，低头擦去额角的汗水。简简单单一个递纸巾的小动作，没有任何刻意，完全是下意识的照料。经历过冷战，再感受这种习以为常的照顾，心里的滋味变得格外不一样。

操场上赛事依旧如火如荼，不断有运动员归来。江屹跑完另一组项目，再次跑回来补水，一眼看见两个人合作搬回来的物资，吹了一声口哨。“可以啊你们，居然还搭伙搬东西，看样子是彻底和好如初了。”

苏沐扬把用过的纸巾揉成团丢进垃圾袋，斜斜瞥他一眼。“少在这里看热闹，有空不如过来搭把手，别站在旁边光动嘴。”

江屹笑嘻嘻应下，真的上前帮忙拆矿泉水箱的封条。林婉也走过来清点刚刚运回的物资数量，确认饮用水、纸巾全部补齐，轻轻点了点头。“这下储备充足，后面的项目就不用担心物资不够。”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两个人就守在后勤摊位，来来往往不停忙活。有人要水，有人要毛巾，有人擦伤需要找急救用品。苏沐扬忙着应付涌过来的同学，忙得团团转，手忙脚乱之间，有一回伸手去拿碘伏棉棒，指尖快要碰到摆在桌边锋利的剪刀。沈知栩眼疾手快，伸手把剪刀挪到远离桌沿靠里的位置。又是一次没有经过思考的下意识保护。

苏沐扬看在眼里，心口轻轻一动。他也开始不自觉留意沈知栩。沈知栩弯腰搬物资的时候，校服下摆往上扯起一点，后背出了一层薄汗。苏沐扬默默拧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等他直起身，悄无声息放到他手边。没有多说什么话，只是安安静静把水推过去。沈知栩低头看见手边多出的水瓶，抬眼看向苏沐扬，少年已经转头望向跑道，装作什么都没做。

秋日的阳光缓缓偏移，晒在身上暖意融融。两个人不再像前几日那样刻意疏远，也没有吵得热火朝天，就在源源不断的琐碎忙碌之中，那些下意识的关照一点一点冒出来。不用大张旗鼓的说辞，就在搬箱子、递纸巾、挪开危险物件、悄悄放上一瓶水这些细碎小事里面流淌出来。

偶尔空闲下来，没有同学过来取用物资，两人就并肩靠在摊位的桌边，望向跑道上奔腾而过的运动员。江屹又站上跑道准备参赛，远远朝他们挥了挥手。林婉坐在一旁整理登记参赛名单，笔尖沙沙划过纸面。周遭满是喧闹的人声，属于他们这一小块角落，却有着独属于二人松弛平和的氛围。之前冷战积攒下的所有别扭，经过这一场运动会后勤的奔波忙碌，完完全全消散干净。他们不必刻意提起那场争吵，现实里一桩桩细碎的小事，就已经代替言语，把一切都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