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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第1页）

陆时砚看着那个背影，心脏跳得很快。快到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了。他认出了那把伞。伞柄上的云朵贴纸已经磨没了，但伞的骨架、伞的形状、伞的颜色——他认得。那是他的伞。他父亲买给他的伞。他留在那个家里的伞。沈昭序没有扔掉，用了十一年，修了两次，带着它来看他的片子。陆时砚的眼眶热了。他没有走出去。他站在小窗后面，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他想走出去，想走到那个人面前，想看看他的脸——变了没有，老了没有，瘦了没有，眼睛里还有没有光。他想跟他说“好久不见”，想说“你来了”，想说“我知道你会来”。但他没有。因为他怕。怕见到他之后，不知道该说什么。怕说了“好久不见”之后，下一句是“你还好吗”，然后他说“还好”，然后沉默。怕沉默了太久，久到不知道该怎么打破，久到两个人站在那里，像两个陌生人，客气地、疏离地、小心翼翼地，站在曾经最亲密的人面前。他怕那种感觉。所以他站在那里，看着沈昭序的背影，看了八十七分钟。片子放完了，灯光亮了。沈昭序站起来，拿起伞，走了出去。他没有回头，走得很快，像在逃避什么。陆时砚站在小窗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消失在楼梯口，消失在巷子里。他没有追。程朗走进来，看见他站在那里，表情很复杂。“你看到他了？”程朗问。“嗯。”“你不去追？”陆时砚沉默了很久。“追上了呢？”他说，“追上了说什么？”程朗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时砚，”他说，“你们已经错过了十年了。”陆时砚没有说话。他知道。他知道他们错过了十年。三千六百五十天，八万七千六百个小时。他在这些小时里拍了六部纪录片，去了三十七个省份，住过一百多家旅馆，遇到过几千个陌生人。他把每一部片子里都藏了一棵槐树，把每一棵槐树都拍得很慢，把每一个慢镜头都当作是在对一个人说话。他不知道那个人有没有在看，不知道那个人有没有听懂，不知道那个人有没有在某个深夜，翻出他的片子，看了一遍又一遍。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个人来了。带着他的伞，来了。坐在角落里，看完了整部片子，没有提前走，没有看手机，没有看手表，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地，看了八十七分钟。他在看。他没有说，但陆时砚知道。就像他知道那个人说“早忘了”的时候，是在说谎一样。他们都在说谎。说“早忘了”，说“没有特殊意义”，说“追上了不知道说什么”。但他们都知道真相。真相是——没有忘，很有意义，追上了有千言万语想说。只是他们都不敢。同一座城市，不同的地铁线路他们在同一座城市里生活了十年。沈昭序住在城东，陆时砚住在城西。一个靠近老城区，一个靠近新城区。一个出门左转是地铁二号线，一个出门右转是地铁五号线。二号线和五号线在市中心有一个换乘站，叫“人民广场站”。那个站很大，有十几个出口，每天有几十万人经过。他们可能在同一时间经过同一个出口，一个从a口出去，一个从b口出去，中间隔着一堵墙，谁都没有看到谁。这座城市太大了。大到你可以在同一个地方住十年，却从未遇到过你想见的人。沈昭序每天上班的路线是固定的：步行十分钟到地铁站，坐二号线，五站，换乘一号线，三站，出站，步行五分钟到设计院。全程四十分钟，和十年前从学校到纺织厂的时间差不多。他坐在车厢里，戴着耳机，听着白噪音，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隧道壁。隧道壁上是各种广告——医美的、培训的、房地产的。他看了十年，每一个广告的位置、颜色、内容都烂熟于心，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他有时候会想，陆时砚坐几号线？五号线？还是别的？他住在城西，如果要来城东，会经过人民广场站吗？会在早高峰的时候挤在人群中，被推着走，找不到扶手，只能靠着车门站着吗？会戴着耳机，听什么？白噪音？音乐？还是什么都不听，只是安静地站着，看着窗外，想着一些有的没的？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但他有时候会在地铁上看到一个相似的背影——肩膀很宽，腰很窄，头发有点长，后脑勺的发旋在灯光的照射下像一个小小的漩涡。他会盯着那个背影看，看很久，久到那个人下车了，久到车门关了，久到列车启动了，他才回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