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早就知道客房堆了很多东西,因为暑假不回家,学期最后一个月挑了个周末回过家一趟,那时候他就想帮忙整理好那些杂物的,但妈妈说到时候她处理,一个月回家一趟就别找那么多麻烦事做。陆景妈妈回头看了眼儿子,目光慢慢移到子胤身上,观察商品似的打量两个高大的男孩子,浓密的睫毛连续扇了几下。她还有点儿挽留了客人却做不到的尴尬,看到儿子出现,就联想到儿子房间那张大床,又想起儿子跟子胤关系挺好的,儿子还特地给子胤买过发簪,而且寒假的时候陆景还跑去找正在旅游的子胤玩了。她眼睛一亮有了办法,但考虑到子胤的意愿,又有点儿犹豫不敢开口,只能看向儿子。陆景秒懂妈妈眼神的意思,而他就在等这一刻,但还是故作为难地试探子胤:“你送我回来就够麻烦你的了,我房间挺大的,要不将就一晚上,我打个地铺,你睡床,明天再走?”陆景的房间很简洁,白色系的装修让空间变得很开阔,电脑桌旁有个定制尺码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上至保存得完好崭新的专业书籍,下至书皮褪色泛黄书脊还有缝痕迹的儿读物。子胤随手掏出来一本《爆笑校园》,陈旧的书皮粗糙却厚实,翻开是看了眼时类似于他刚化形那个年代连环画排版的四格漫画,简洁画风下的小光头很有记忆点。他随便翻了两页,刚好看到去年网上突然火起来的梗“这河狸吗”,他默默合上了书,但没放回书架,而是看着书脊的缝补针线出神。以前可不像现在,那时候的纸张可是很珍贵的东西,陆景给他买的书,他来来回回看,有些被翻得松散变形,只好缝一缝。不擅长针线活的陆景,缝衣服都丑,更别说很多张纸叠在一起的书,要很用力才能刺破几十上百张纸,但用力过头又很容易扎破手指,陆景为了给他缝书,不知道十个手指头挨了不知道多少下。“你自己缝的?”子胤侧着举起那本漫画,在半空晃了晃。陆景摇摇头:“不是,我妈缝的。”子胤还挺意外的,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陆景妈妈虽然四十了,但依然充满少女的天真浪漫,一双纤细白嫩的手漂亮得可以当手模特,没想到居然会针线活。“我刚上大学就兼职算是小时候的影响。你别看我家现在条件挺不错,但其实我九岁之前,家里很一般,甚至可以说勉强能吃饱穿暖之外有点儿一穷二白。”陆景睫毛扇了扇,黑曜石般的眸子淌出一阵愧疚的温柔。他九岁之前,爸爸在关系户的职场里不仅被pua,还常年被穿小鞋,升职加薪没份背锅苦力次次都没落下。陆景四岁那年,爸爸因此下定决心告诉妈妈跟他离婚,再找一个更好的别跟他过苦日子,但妈妈并没有,不仅支持爸爸离开那家公司提升自己,期间还承担起了家庭的重担。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白天上班,晚上回家照顾爷俩,就接私活干兼职,能赚一点是一点,就连休息日都没闲着。哪怕大夏天室外三十七八度的天,她连半天50的发传单都去干。她白嫩的手变得黢黑粗糙布满皱纹,皮肤也暗沉发黄生长出密密麻麻斑点,但她没在老公孩子面前说过一句“我那么辛苦还不都是为了你们”,她从来只会说“今天也是大丰收的一天,明天想加什么餐快点来报名,不来我就按自己喜欢的买啦”。而这本书,是陆景七岁的生日礼物,因为在学校跟同学打架而扯坏了,妈妈说给他买一本新的,但小陆景眼泪鼻涕糊一脸哭着说不要买,当晚,妈妈就给他把书缝好了。因而这本书一直在陆景的书架里,放在最显眼的位置。陆景不知道的是,他妈妈出身挺不错,可以说得上是有钱人家精心呵护养大的女儿,缝补是从来没接触过,那晚上十个手指头不知道扎了多少个口子。而且她从没有向家里伸手张嘴要钱,她不想让爸妈担心她过得不好,更怕觉得她选错了人。老婆在他一无所有的时候选择相信他,并且托举他向上,让他有了今天,这也是为什么陆景爸爸会把老婆捧在手心里,不舍得她吃苦,不舍得她劳累,她已经苦得够多了。“那你可得对你妈好点。”子胤把书放了回去,靠着书架,跟陆景四目相望。他是笑着说的,但心里却涌起密密麻麻的酸痛,他在干什么呢?这一世的陆景好不容易有了美满的家庭,既然已经转世那就应该拥有新的人生,而不是因为他而往化作粉末散落在岁月长河上流跋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