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从道袍里掏出一个布包。布包是灰色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他打开布包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拆一件很珍贵的礼物。从里面拿出一面铜镜。铜镜不大,巴掌大小。镜面是暗黄色的,像一块被氧化了的铜板,什么都照不出来。镜子的背面刻着花纹。不是普通的花纹,是符文。符文密密麻麻的,像是一篇微雕的文章。“这是阴阳镜,”老道士把铜镜举到江小鱼面前,“能看到前世今生,你看了就信了。”江小鱼看着那面铜镜,犹豫了。他不知道自己要不要看。不知道看了之后会看到什么。他转头看向阎王。阎王坐在沙发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停在了膝盖上,不敲了。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到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阎王没有点头,没有摇头,没有说“看”或者“别看”。他伸出手,握住了江小鱼的手。十指相扣。在茶几上面,在老道士面前,在白无常和黑无常面前。江小鱼深吸一口气,从老道士手里接过了铜镜。铜镜比他想象的要重。不是金属的重,是时间的重。镜面是暗黄色的,什么都照不出来。但当江小鱼的手指碰到镜面的那一刻,光出现了。不是反光,是从镜面里面透出来的光。金色的,亮到刺眼。光从镜子里涌出来,像水一样,在空气中铺开。形成了一幅画面。画面是立体的,像是在半空中放了一部3d电影。画面里是一个大殿。比阎王殿还大,比阎王殿还高。柱子是金色的,有十人合抱那么粗。柱子上刻满了飞天的仙女和腾云的神龙。地面是玉石的,白色的,白得像牛奶。穹顶上镶嵌着无数的宝石,像星星一样闪烁着。宝石排列成一个巨大的星图,星图在缓慢地转动。大殿中间站着两个人。一个人穿着黑色的官袍,头戴黑色的官帽,手里拿着一支笔。笔尖是红色的,红得像血。他的脸很年轻,二十多岁的样子。眼睛很亮,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笑。是江小鱼。不,不是江小鱼,是前世的江小鱼,是判官。另一个人穿着黑色的铠甲,手里提着一把剑,站在判官旁边。他的脸比现在年轻,没有眼下那道青黑,没有左肋那道伤口。但他的眼睛是一样的,深不见底,冷冰冰的。只有看向旁边那个人的时候,才会有一点光。是阎王。两个人站在一起,一个拿笔,一个拿剑。一个写生死,一个断轮回。他们是搭档,五千年前就是。江小鱼盯着画面里那个穿官袍的人。那个人在笑,笑得很轻松。像是在做一件他做了无数遍、熟练到不会再出错的事。但江小鱼知道,他后来出错了。错得很严重。铜镜的光还在亮,画面还在继续。江小鱼的手开始发抖了。----------------------------------------求情铜镜里的画面变了。大殿还是那个大殿,但气氛不一样了。柱子上的金色暗了,像是被什么东西蒙上了一层灰。地面上的玉石裂了,裂缝从殿门口一直蔓延到王座下面。穹顶上的宝石一颗一颗地掉下来,砸在地上,碎成粉末。判官站在大殿中间。他的官袍破了,袖子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帽子歪了,帽翅在不停地晃动。手里的笔断了,断成了两截。笔尖的红色墨水滴在地上,像血一样。他的脸色很白,白到和阎王现在的脸色一样。他的面前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袍,头发是银白色的。眼睛一只金色一只银色。命运女神,摩伊拉。“判官,你触犯天条,私改命格,该当何罪?”判官没有说话。他跪了下来,低着头,双手撑在地上。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的身体正在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空。摩伊拉看着他,那双异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怜悯。“你的命格本不该改,但你为了救阎王,改了。”“你把自己的阳寿分给了他,你替他承受了本该由他承受的那一刀。”“你不是不知道后果,你知道,但你做了。”“因为你不想让他死。”判官抬起头。他的眼睛是红的,红得像他手里那支断掉的笔的笔尖。但他没有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