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晏继续问案。声音冷静。措辞克制。每一句都挑不出错。问完最后一条,司晏收起案卷。“今日到此。”白烬点头。“我可以坐下了吗?”这句话问得很轻。也很平静。可司晏心口像被猛地扯了一下。他立刻道:“可以。”白烬慢慢坐回寒玉榻边。白羽被柔金护纹托着,羽尖仍旧垂在地上。他低着头,没有看司晏。司晏站在原地。塔门外神官道:“审判神君,问案既毕,请离塔。按律,非问案时不可久留。”司晏没有动。神官又道:“神君。”白烬忽然开口:“审判神君该走了。”司晏看向他。白烬抬起头,脸上还带着很浅的笑。“我会记得。”“以后在白塔里,称你审判神君。”司晏的眼神狠狠一沉。白烬却已经垂下眼,不再看他。司晏终于转身。塔门开启。风雪卷入。白烬坐在暖灯快要熄灭的光里,没有抬头。司晏走出白塔。塔门合上前,他听见白烬很轻地咳了一声。很压抑。像怕被他听见。司晏脚步停了一瞬。塔门彻底合上。下一刻,司晏抬手,一道审判神印狠狠压向塔外录言神纹。两名律神殿神官脸色骤变。“审判神君!”司晏看向他们。金发被风雪吹起,眼神冷得几乎要将神魂冻结。“录言已毕。”“再敢窥塔内一息。”“本君废了你们的神识。”两名神官脸色惨白,连忙低头:“是。”司晏转身下塔。走出数步后,掌心忽然亮了三下。很轻。是白烬的护符。一。二。三。像从塔里伸出来的、一点不敢声张的委屈。司晏站在风雪中,许久没有动。他想回去。想告诉白烬,刚才那些话不是真心。想告诉他,不是不能叫司晏。想告诉他,你不是案犯,不是罪证,不是麻烦。可他不能。律神殿的人还在身后。白塔的录言神纹还没完全撤干净。他若回头,白烬方才忍下的所有委屈,都会变成新的罪证。于是司晏只能收拢手指,把那三下微光按进掌心。风雪落在他金发上。冷得像刑。无尘殿中,含曜听完白塔录案,低低笑了一声。神侍道:“司晏神君在塔中让白烬神君称他审判神君。”含曜垂眸。“他不这样说,律神殿便会拿白烬唤他名字做文章。”神侍低头:“司晏神君是在护他。”含曜轻轻转着手中白玉杯。“是啊。”他声音温和得近乎怜悯。“可白烬听见的,是司晏不许他再叫名字。”杯中茶水微晃。映出含曜黑发如夜的影子。“不能说的保护。”“最像不爱。”----------------------------------------含曜探塔白塔外的录言神纹,在黎明前终于撤了。撤走的时候,律神殿神官不敢再靠近塔门,只远远站在雪阶下,由审判殿神将亲自取下最后一枚灰白玉简。司晏昨夜那句“废了你们的神识”,还压在众人头顶。无人敢试。白塔重归寂静。可是白烬知道,有些东西撤不走了。比如他昨夜叫出的那声“审判神君”。比如司晏听见后,眼底那一瞬压下去的痛。比如他自己坐在寒玉榻边,明明知道司晏是在护他,却还是忍不住觉得冷。白烬一夜没怎么睡。暖灯燃了一夜,火光微弱地落在他身侧的白羽上。柔金护纹托着羽尖,锁羽阵改轻后不再疼了,可他仍旧不敢舒展。他怕一动,又牵动什么阵法。怕塔外又有人记下——净灵神白烬于白塔中试图展翼,疑有逃离之意。他现在连呼吸都像要先想一想,会不会被写进案卷。白烬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很白。没有光。他轻轻扣了扣心口的护符。一。二。第三下停在半空。他没有再扣下去。昨夜他已经扣过了。司晏一定知道。可是知道又能如何?司晏不能回来。至少不能立刻回来。白烬慢慢放下手。塔门就是这时开的。他原本以为是司晏。眼睛下意识亮了一瞬。可抬头看见来人时,那点光又静静落了下去。含曜站在塔门外。一身月白神袍,黑发如墨,眉目温雅,身后跟着两名封禁神殿的神侍。冷檀香随着塔外风雪一同涌进来,很淡,却与白塔里的审判神息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