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到他掌心那半片白羽上,仍残留着一点干净得不属于地狱的气息。于是它们更饿。司晏握紧白羽,另一只手抬起。黑金火割开黑暗。骨影碎裂。河水炸开。业火沿着风卷上他的袖口,烧进伤处。司晏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却仍向前踏了一步。一步落下,黑石裂开。第二步,骨河岸边被火光划出一道深痕。第三步,怨影扑上来,指骨抓进他的肩胛旧伤。司晏反手扣住那截骨腕,将它硬生生折断。骨裂声响在地狱里,清脆得近乎刺耳。下一瞬,更多骨手从身后抓来。有一只扣住他的腕骨。一只攀上他的衣摆。还有一只冰冷的骨手,从黑石缝里钻出,死死抓住他脚踝,要把他往骨河里拖。司晏低头看了一眼。那只骨手指节上缠着残旧的神纹。也许生前曾是某位受罚的神。也许也曾站在九重天上,受众神敬称。如今只剩一只手,躲在地狱河岸下,等着拖下一个坠落者。司晏没有怜悯。黑金火从脚下燃起。那只手被烧成灰。他继续往前。地狱却像被他的前行激怒。骨河忽然翻起一道巨浪。灰白河水扑上岸边,裹着无数碎骨与旧怨,重重拍在司晏身上。水不是水。是刑。河水碰到神躯的一瞬,便化成千万枚细小的刑钉,顺着伤口钻进去,钉进神骨,钉进神魂。司晏身形终于一顿。胸口血洞里,神罚雷火被骨河水一激,猛地炸开。他喉间涌上一口血。血落入骨河。下一瞬,整条河都像闻到了更浓的味道。河面沸腾。无数残骨从水底立起。有神骨背负断翼。有魔骨拖着长角。有罪神头颅被神链穿过眼窝。它们全都朝他转来。司晏抬眼,眸底黑金火映着满河白骨。他忽然明白。地狱不是要杀他。地狱要磨他。磨碎神骨,磨尽神血,磨到他忘记自己是谁,忘记为何坠下,忘记掌心那片白羽属于谁。磨到最后,只剩一具会撕咬、会怨恨、会在骨河里等下一个坠神的残物。阴风从背后卷来。司晏身上的玄金神袍被风割裂,衣摆碎开,露出更多被雷火灼过的伤痕。他仍握着白羽。那片羽被他护在掌心最深处。黑风每一次扑近,他便用指骨挡住。业火每一次卷来,他便以自己的神血压下去。宁可让火烧进掌心,也不让那点白被地狱碰脏。骨河里的怨影像终于看出什么。它们不再只扑向他的伤。开始扑向他的手。扑向那半片白羽。司晏眼神骤冷。黑金火轰然暴涨一瞬。整片河岸被火光劈开。靠得最近的数十道骨影同时碎成灰。可这一击之后,他胸口神罚雷火反噬得更重。司晏单膝重重落地。黑石被砸出裂纹。他一手撑地,一手仍护着白羽。神血从唇边滴落,落在地上,被黑石贪婪地吞尽。地狱连他的血都不愿放过。一点一点吸走。一点一点削弱。司晏的呼吸沉了下来。四周怨影没有给他停息的机会。骨河再度翻涌。这一次,河水深处传来低低的哭声。无数声音混在一起。有怨。有恨。有求饶。有诅咒。那些声音贴着他的神魂钻进来,化成一幕幕残碎旧影。有神明被神庭除名,坠下地狱,在骨河里一点点被磨成白骨。有罪神跪在神罚台前,喊自己无辜,最后被雷火劈碎神格。有被抛弃的神侍,临死前还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主人。一幕又一幕。全都像白烬的影子。全都在他眼前变成雪帘、冷檀香、覆眼血纱。司晏撑着黑石的手指骤然收紧。骨河里的声音开始变了。变成白烬的声音。很轻。很碎。像隔着雪帘唤他:司晏。司晏。别走。司晏眼底黑金火猛地一沉。他知道这是地狱旧怨。是骨河在用他最不能碰的东西磨他神魂。可即便知道,那声音仍像刀。一刀一刀,剐进他心口。白烬真的这样唤过他吗?在无尘殿里。在他一次次离开时。在雪帘隔住声音时。他是不是也这样低低喊过司晏?骨河抓住这一点,怨声更密。司晏眼前开始出现幻象。雪帘后,白烬伸出手。血纱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