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在刮风,不知道雨什么时候会下,在厚重的云层下,郁周聿驼着背,背着书包在密密麻麻的低层楼房中穿梭,搭配这阴沉的空气,像是末日快要降临。
不知道谁家的衣服被风高高卷起,乱七八糟的不知道要飞往何处,郁周聿已无心顾及,他要快点回家,最好赶在雨下起来之前回去。
他住的地方在城中村的最里层,搭个公交都要走出十几分钟的路,如果再不跑快点,说不定真要被淋成落汤鸡。
郁周聿身体差,只要淋了生雨,势必会感冒发烧,到时候整个脑袋都昏昏沉沉的,很不好受。
借住在舅舅家的他是不被关注的,自己拥有的那些钱又太少,郁周聿舍不得用它们看病买药,于是只能硬捱。
如果只是单纯的发热还不算太糟,如果发热还咳嗽打喷嚏,那就真是造大孽了,他们会在他做饭的时候要求他戴口罩。
这么热的天,这么烫的火,蒸汽全捂在嘴巴边,透过口罩,湿黏黏的,很不舒服。
郁周聿抓紧书包带,又加快了脚步,宽大的校服裤脚随着走路的频率啪嗒啪嗒地打出声音。
书包里的书太多,跑起来很吃力,往下会扯得他肩膀疼,只能再走得快一些。
不是没想过把书放在教室,但第二天一早就会发现书桌里的书被别人恶意画满不相干的杂乱线条。
被欺凌的生活自他父母去世到现在已经持续了两年了。前一年连课都没办法好好上,现在他们逐渐觉得无趣放过了他,这才好了些。
郁周聿最开始不服气,书上说遇到校园霸凌绝对不要闷不吭声,于是他向班主任告状。
第二天,班主任在班级里强调了不许欺负同学,但口头警告并没有一点效果,法不责众,他们互相隐瞒,永远无辜,郁周聿至今都不知道最针对他的人是谁。
也许都是。尽管他看起来伤痕累累,但那些伤害他的人可能只是一人踹了他们认为很轻的一脚。
长此以往,郁周聿的处事法则只剩下八个字:能忍则忍,能躲则躲。
虽然听起来很没出息,但郁周聿确实没什么底气大喊一句你们没资格欺负我。他不清白,他是罪犯的儿子。
夫妻两个犯了大罪,又承受不住压力双双跳楼,唯一做的好事就是没有拉着郁周聿一起跳。
郁周聿觉得这算劫后余生,好长一段时间里他的人生信条都是好死不如赖活着,常常絮絮叨叨地暗自念着,快要念成口头禅。
他觉得活着是好事,但只要他还活着,大家平日里几乎没有的正义感就会油然而生,喊着替天行道就一窝蜂地冲了过来。
也怪他之前独来独往谁也不搭理,现在被落井下石,连个替他说话的人也没有。
事情已然发生,郁周聿也没什么好后悔的,至少在之前那些不与他人交际的日子里,他埋头钻研的钢琴造诣已经很高。就是──郁周聿伸出手,修长的双手已被日常琐事拖累得粗糙难看,有快三年没碰琴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弹。
郁周聿甩甩脑袋,不去想那么多,想得太多,脚下的路都走不快了。
紧赶慢赶,郁周聿还是在雨落下之前赶到了楼下。
房子在三楼,抬头就能看到窗台处放了一盆长势很好的三角梅,开着红色的花,花枝伸出窗外,是整个灰暗地带最亮眼的颜色。
郁周聿只远远地看了一眼,便立刻往前小跑了两步,他清楚上学的这段时间根本没人替他浇水,只好赶紧回去,虽然只早一秒浇水,但讲不定能少掉一片叶子。
楼下的垃圾桶很久没人收拾,大件的纸盒堆在一旁,像座小山,旁边瘫了个醉汉,郁周聿绕过他,直奔楼道口。
那个醉汉已经出现在这里半年了,每天醉生梦死,有的时候半夜还会大叫着发酒疯,发完疯就醉醺醺地靠在垃圾桶旁边,浑身散发着恶臭。
听说才二十几岁,赌博把钱都赌输了才这么消沉。
郁周聿不愿意挨着这种人,自甘堕落,郁周聿瞧不起。
他前脚刚迈出去,已经准备好一步三个台阶地往楼上冲,突然听到那个醉汉喊了一声。
郁周聿下意识地转过头,醉汉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神有些迷糊,手臂往他那个方向伸着,像是要人扶。
谁敢去扶他,他身边还有苍蝇在飞,多恶心。
郁周聿站在原地没动。
那醉汉开口了:“同学……”
郁周聿攥着书包肩带没动,醉汉伸出去的手缩了回来,撑着脑袋,看起来有些痛苦。
宿醉惹的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