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昶忿忿不平的样子和郁周聿的想象没差,但愤怒的对象似乎差得有十万八千里。
肖昶问他:“你是不是高三了?是不是你们老师跟你们说少听一节课就落后一百步,是不是说得好像高考失利这辈子就完了?”
在听到郁周聿是因为学习跳河而不是被欺负得失去求生意识,肖昶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真心错付后的气愤,反倒感到庆幸。
他语气变得很轻,“老师骂你两句就骂你两句,一个月不让上学就不让上学,又不是天塌了,昨天晚上风那么大,河里面水不冰吗?”
肖昶的话让郁周聿产生了一种被关心的错觉,让他封闭的心被融开一个小小的口子,郁周聿坦诚地示弱:“是因为我不怎么聪明,如果缺了一个月的课,真的会跟不上进度。”
“会考不上大学。”郁周聿说出心底最在乎的那件事。
肖昶果断地说:“那就复读。”
肖昶不懂他的举步维艰,而郁周聿也该适可而止,随意敷衍过去,应和肖昶以显示自己已经知错,而不是因为一时控制不住而继续解剖自己,说:“因为没办法复读。”
肖昶果然问出:“为什么?”
郁周聿被自己逼到绝路,即使踌躇也只能往下跳。
他告诉肖昶他是个孤儿。
他死去的父母是如果不自杀也会被判死刑的罪犯。
他现在是个连本科的边都挨不到的蠢货。
就算他想要复读也不会有多余的钱用来支持。
然后,接受肖昶的沉默。
在肖昶的沉默里,郁周聿开始揣测他的想法,可能在想,罪犯的儿子,活成这样是活该。
郁周聿慢慢地想起自己的过往,八岁前还是一个很普通的小孩,家里算中产,郁周聿也争气,成绩很不错,身边有几个朋友。
九岁的时候,一个飘雪的冬天,一个穿着很华丽的女人走进他们的家,随口说了句“你们家小孩长得不错”,郁周聿的生活就此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爸爸动了坏心思,他打听到那个女人之前有个儿子,儿子会弹钢琴,但是出了意外。
于是他开始培养郁周聿,郁周聿的天赋不算太好,只好勤能补拙,每天都坐在钢琴前弹奏,练上几个月,女人才会来听上一回。
学业被荒废了,但是钢琴弹得好了很多,有一天,爸爸让他叫那个女人妈妈,而他的亲生母亲站在旁边,勉强地笑着。
女人赏了他一块表,和表一块儿来的是变得富裕的家,换上了大房子,家里却越来越空荡,只有钢琴和他作伴,郁周聿本来不怎么喜欢弹琴,却在日复一日的寂寞中爱上钢琴。
那个有钱女人不一定真心想要郁周聿做她的儿子,她需要的是一个态度,是他父亲愿意为她付出所有的态度。
可能真的被养成了一条言听计从的狗,后来主人倒台了,他也跟着跳楼,郁周聿的母亲不至于死刑,但也跟着跳了下去,她说她爱他。
郁周聿觉得他的父亲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疯子,母亲是个没有自知之明、被爱冲昏头脑的蠢货。
从桥上跳下去的那一刻,夜间的冷风从领口灌进身体,郁周聿想,我也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疯子。
郁周聿害怕这种人,却又成为这种人,是一种该被所有人摒弃远离的人。
肖昶的手搭上郁周聿的肩膀,莫名给郁周聿传递出一种厚重的勇气。
他出乎郁周聿意料地说:“如果你复读,我可以供你。”
肖昶说得认真,落在郁周聿耳朵里,活像被人夺了舍。
先不说他前一个月还在醉生梦死,现在好不容易才赚上两个钱,就说郁周聿,他有什么好值得资助的地方?
就像舅舅说的那样,除了会弹点钢琴,什么都干不来,一看就是个没有前途的,他们都准备吃绝户了,怎么肖昶还上赶着往无底洞里砸钱。
对上肖昶发誓般的眼神,郁周聿一时说不出话。
圆球在脑子里吐槽:【你现在一穷二白的,说出来的话像在吹牛。】
肖昶坚定的眼神被打击得晃了一下,他跟郁周聿保证:“我马上就能赚大钱,真的,如果你真的想复读的话,我真的能帮你。反正不要再把一次高考想得那么吓人了。”
郁周聿没有把高考想得那么吓人,只是相比于落后一大截的进度,从一个不大高的桥上跳下去、呛两口水会更划得来一些。郁周聿有很多勇气。
郁周聿感谢肖昶的好意,也知道他肯定是一时上了头,想要稳住自己,毕竟他们也才相熟没多久,肖昶刚才说话也磕磕巴巴的。郁周聿冷静下来,决定好好敷衍一下肖昶,让他不再为自己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