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出房子,窗外阳光明媚,郁周聿的三角梅在几十年前枯萎,算起来也是一株岁数很大的植物了。
它枯死之后,树干还在,肖昶在旁边插了个小木板,上面写小红之墓,几十年的光阴过去,小红的最后一点身影也被风吹走,连那块木板都受潮朽坏,字迹已经完全不存在了。
如果肖昶离开这个世界,还有谁会再记得郁周聿?
他要怎么向别人倾诉,他曾经有过一个爱人呢。
不会有人信的。他们会说,我看着你从小长大,怎么没见过你说的那个人?
在别人眼里,他会是任何人,但永远不会再是肖昶了。
只有郁周聿会叫他肖昶。
而郁周聿快要死了。
因为他的杞人忧天。因为他每天都在惶恐意外的降临,所以虚度了郁周聿短短的几十年寿命。
肖昶很怕什么都无法留下,圆球的后台数据里有好多这个世界的相关资料,郁周聿的照片,郁周聿说的话,郁周聿希望和肖昶一起做的事。
明明肖昶也无法满足他,却又不想遗忘,所以全让圆球记了下来。
圆球觉得这些记录并没有实质性的用处,等郁周聿一死,它们都会失去支撑,成为干巴巴的文字,留着也是徒劳。
他点开一段影像,是一个月前的郁周聿,坐在阳光下的摇椅上,闭着眼睛。
那天肖昶被吓到心脏骤停,慌张地跑过去,才发现郁周聿只是呼吸平缓地睡着了。
影像以宿主的眼睛作为镜头,肖昶看到影像一片模糊。
【我记录得太晚了,留下的东西也很少。】
圆球也不过是个高维度的机器,内存有限,所有记录都由肖昶自主启动,以前没这个意识,现在的几乎每一分钟肖昶都开启着录像。
圆球劝他:【主人,不要再看了,会舍不得离开的。】
肖昶关闭录像,忽然说:【我不打算离开了。】
他说:【我要埋在这个世界,和郁周聿在一起。我不要再丢下他了。他那么怕孤独,我也这么怕孤独,我们作伴,就再也不会孤独了。】
肖昶还记挂着圆球,给它安排后路:【我会跟你解绑,到时候你就重新跟他们产生链接,宇宙会孕育一个新的任务者,你就跟着TA看世界吧。】
肖昶对宇宙的认识还停留在“任务者都是先天的”这一概念上,当初为了不受宇宙驱使,斩断了系统与他们的联系,重新接上就等于暴露坐标。
但刚好这具身体也到了最后的期限,他跟圆球解绑,灵魂留在躯体上,自然衰老死亡,就能和郁周聿永远在一起了。
圆球开始滋啦作响,像发生故障了,【主人,你现在很不理智。】
肖昶说:【我很理智。】
【我答应了要跟他在一起,就不会再食言了。】
他倒是说得洒脱,圆球只觉得一片混乱,系统只是工具,没几个系统有自我意识,圆球一点也不想被宇宙回收,再跟一群没脑子的系统继续做同事。
哪怕挨打,它也不怕了,【主人你冷静一点,不一定非要共死,你们可以同生的。】
它坦白自己偷偷伸出一小条线,接上了宇宙的数据库,【现在的运行模式跟以前不一样了,有很大一部分任务者是从各个小世界里捕捉灵魂强制任命的。】
【你要是不想郁周聿的灵魂消散,不如骗一个找宿主的系统,让它和郁周聿绑定,到时候改造一下,也斩断它和宇宙的联系,你们俩就能一直在一起了。】
肖昶一愣:【你为什么不早说?】
圆球说:【我怕你骂我。不是说要完全杜绝和宇宙的联系吗?】
肖昶哑口无言。
这具□□死在第二天清晨,离开得很安详,郁周聿在他床头看到薄薄的一张纸,上面写:请至少活到明年春天。
肖昶的灵魂紧跟着立马离开了这个被他命名为【郁周聿】的世界。
郁周聿不觉得自己能活到春天了,他坐在肖昶的床头,过了好久,才打电话通知别人肖昶的死讯。
郁周聿不知道为什么肖昶对外的姓名是王超竟,但此刻他感到庆幸,这个依旧陌生的名字冲淡了郁周聿的痛苦。
就好像肖昶还活着,死的只是一个与郁周聿不相干的人。
但不是。
郁周聿推开门,就能看到肖昶躺在床上,再也不会醒过来,还特别不讲理地要求郁周聿活到明年春天,“我要怎么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