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奇怪的是,静下心来细想,那些话语又仿佛总能隐隐切中某些连他自己都尚未理清的、隐秘的要害。至于见面这件事……风间秀树有点不解地歪了歪头,清澈的眼眸里透出纯粹的困惑。在他的认知里,好朋友想见面,不就是趁着假期或者双方都有空的时候,查好航班、买张机票飞过去那么简单直接的事情吗?为什么李华说得那么玄奥,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命运丝线在牵引,预示着某种宿命般的必然相逢,而不是一次普普通通的人际交往安排?好奇怪。而最让风间秀树情绪微妙的,是李华信中关于他“本身即为特别的存在”的那个说法。按理说,普通的男孩子听到自己可能是“特殊的”、“与众不同的”,甚至隐隐与什么重大事件相关联,多半会感到兴奋或中二热血沸腾,幻想自己成为故事的主角。可风间秀树捏着信纸,感受到的却并非期待,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力,悄然落在了他尚且年轻的肩膀上。他清楚地知道,发生在押切身上的那些事,根源并非在于他。他只是一个被卷入的观察者、一个试图帮忙的朋友。他从未主动招惹过任何超常事件。然而,如果真如李华所言,是他的“特别”吸引并且靠近了这一切……那是否意味着,未来还会有更多无法预料、可能更加危险的事情因他而起,或者需要他去面对?这种“特殊性”听起来更像是一种甩不掉的负担,而非值得骄傲的殊荣。他并不想成为什么“救世主”,那种宏大的叙事让他感到窒息和遥远。他只是一个想过好自己生活、保护身边重要之人的普通大学生而已。他坚信,能拯救自己的,从来只有自己。依赖外在的“特殊性”或是等待所谓的“命运安排”,在他看来是脆弱且不可靠的。这份对自我力量的清醒认知,让他对李华信中暗示的“天命”感到本能的抗拒和压力。他将信纸仔细折好,收进抽屉深处。李华的建议他会考虑,但那二十四字箴言,若真有用,估计也是借其凝聚自身心志,而非依赖外在的咒语。至于未来……他更愿意相信是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而非被什么玄妙的轨迹所注定。……休息日清晨,风间秀树先回了一趟山東家。踏入宅邸,空气中似乎都少了往日的沉滞。他看到真由美安静地坐在洒满阳光的窗边,膝上摊开着一本图画书。虽然依旧沉默,但脸颊上确实多了些淡淡的血色,眼神也不再是空洞的游离,而是有了些许专注的微光。山東茂树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看着女儿,眉宇间长久以来积压的愁绪也似乎舒展了些许。他看到风间秀树,难得主动地招了招手,语气比以往温和了许多:“秀树来了。真由美今天看起来好多了。”风间秀树走过去,在一旁的单人沙发坐下,与山東茂树聊了几句关于学校、天气的寻常话题。没有沉重的压力,没有诡异的氛围。只是简单轻松的日常对话,这种感觉久违得让他有些恍惚。离开时,内田美津送他到大门口。在他即将踏出大门的那一刻,她忽然停下脚步,对着他深深地、几乎是九十度地鞠了一躬。这个动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缓慢、郑重。“风间君,”她直起身,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却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发自肺腑的分量,“真的……非常感谢您。”她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向他,那里面混杂着感激、重生后的恍惚,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悲伤。“您……改变了我的人生。”她这样说,声音微微哽咽。风间秀树看着她。尽管摆脱了暴力的阴影,长期的折磨依旧在她身上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身形依旧单薄,脸色也还带着憔悴。但不同的是,那双曾经只剩下绝望和麻木的眼睛里,此刻确实有了一点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名为“希望”的光。他没有多说什么安慰或鼓励的话,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嘱咐道:“好好照顾自己,还有真由美。”回到家时,夜色已经深浓。寂静的房间里,只有时钟滴答作响。风间秀树卸下满身疲惫,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参考书,靠在床头漫不经心地翻了几页,试图让纷乱的思绪平静下来。就在这时,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倏地亮起,嗡嗡震动起来,打破了满室寂静。屏幕上清晰地跳动着四个字——深田龙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