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喉结轻微滚动,最终只是干巴巴地、几乎是本能地应了一声:“……哦。”反正是在梦里。他试图用残存的理性安抚自己骤然紧绷的神经。梦里发生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不奇怪。指不定眼前这个怎么看都不太对劲的小孩,压根就不是人类呢。既然目前他也没有表现出任何要伤害自己的迹象……风间秀树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除了被动接受这愈发诡异的展开,他似乎也没别的办法了。这种看似不在意的态度,实则是真没招了。“行吧。”他像是认命般,对着雾气中那道几乎要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那……我们现在去哪儿?”他明智地不再提起上次梦中那些关于“自力更生”的天真提议。与上一次梦境中那种有意无意流露出的人畜无害、甚至带着点依赖感的状态不同,眼前的种田才生,似乎撕去了那层模糊的伪装。身上所携带着的、那种源自非人存在的浓重危机感几乎不加掩饰。这让他不自觉地联想到了之前浓雾深处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脚步声和似有若无的、粘腻的窥探视线。就在风间秀树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心神不宁之际——“嗒……嗒……嗒……”一下比一下沉重、缓慢的脚步声,突兀地从雾气深处传来,清晰地敲打在死寂的空气里。之前那个曾让龙介进行占卜的、穿着白裙的女人,再次出现了。她一手轻柔地、一遍遍地抚摸着隆起的肚子,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扭曲的慈爱。而另一只手则背在身后,紧紧抓着某种被刻意隐藏起来的东西。从她手臂肌肉紧绷的线条和那隐约透出的、不自然的狭长轮廓来看,那很可能是把刀。她迈着沉重而僵硬的步伐,如同一个关节生锈的提线木偶,一步步挪到了十字路口的正中央,恰好停在了一盏暖黄路灯所能照亮的光晕边缘。身影在那里摇摇晃晃。一半被昏黄的光线勉强勾勒出模糊而憔悴的轮廓,另一半则彻底隐没在清晨浓得化不开的阴影与残存雾气里。仿佛一个游走在阴阳边界、浑身散发着冰冷不祥气息的幽灵。风间秀树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如同冰水般瞬间浇遍全身。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冲了过去,声音因急切而显得有些撕裂:“不要!住手——!”然而,与他嘶吼声一同落下的——是利器割开皮肉的、令人牙酸的闷响,以及随后血液喷溅而出的、温热又粘稠的声音。一切发生得太快,太令人猝不及防。风间秀树的大脑一片空白,嗡嗡作响。救人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地去摸口袋,想要掏出手机拨打急救电话,手指却徒劳地在空荡荡的衣袋外抓握着——没有。这个世界里,他没有手机。无法得到救援。只有他一个人,面对着这突如其来的、血淋淋的困境。“哥哥,没用的。”种田才生那淡漠得没有一丝人类情感起伏的声音,如同穿透浓雾的冰冷蛛丝,清晰地、一字一句地缠绕上风间秀树的神经。风间秀树僵硬地抬起头。眼前的一幕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被冻结了。……奇迹吗?只见站在那里的男孩——不,此刻他的身形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完全违背常理的速度极速抽长、拔高,骨骼与肌腱拉伸时发出的细微咯吱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刺耳。几乎只是几个呼吸之间,他便从一个瘦弱的男孩,诡异地成长为了一个与风间秀树身高相仿、但面容却依旧残留着几分稚嫩与死寂的苍白少年。“这是你没有办法改变的东西。”少年用那双空洞得如同两口枯井的眼睛望着他,平静地陈述着这个残酷的事实。就在这时,一阵若有若无、仿佛从幽冥地府传来的“呜呜”啼哭声幽幽响起,带着浸入骨髓的阴冷。风间秀树惊恐地看到,一个半透明的、扭曲的怨灵轮廓正从倒在地上的女人腹部升腾而起,那模糊的形态依稀能看出是个婴孩。它如同黑色的潮水,裹挟着刺骨的寒意与浓烈的怨毒,一寸寸逼近少年,将他层层包裹、缠绕,最终竟缓缓融入了他的身体。少年的轮廓在怨灵的融合中微微扭曲、变形,周身散发出一种非人的、令人胆寒的气息。他原本就苍白的皮肤此刻更是透出一种尸骸般的青灰色。“谢谢你,哥哥。”那个正在成形的“存在”再次开口,声音空灵而诡异,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