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他只是几不可闻地、带着一种近乎妥协的艰涩,低低应了一声:“……好。”如果他的秀树敢移情别恋……再次见到川上富江,也是在这样一个雾气弥漫、仿佛连时间都凝滞的十字路口。晕黄的、旧式路灯的光芒艰难地穿透浓稠的湿气,形成一团团朦胧的光晕,勉强照亮路口一隅。他就站在那里,黑发如鸦羽,肌肤在昏黄光线下白得仿佛会自行发光,与周遭灰败陈旧的街景格格不入。那双惯常盛满骄纵、恶意或某种更深邃疯狂的黑眸,在此刻的灯下显得有几分暗蕴不耐的沉静。纤长浓密的睫毛被晕黄的光镀上了一层虚幻的金边,连带他身上那种挥之不去的、阴郁而诱人堕落的气息,似乎也淡去了不少。他似乎正作为别人在十字路口拐角处遇到的第一个人,在强忍着不耐烦帮人“算命”。站在他对面的,是一个身怀六甲、面容憔悴的女人。她一手无意识地护着高高隆起的腹部,另一只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神情愁苦,眉头紧锁,嘴唇翕动着,正对着眼前这位美丽得近乎妖异的少年低声诉说着什么,声音细弱,带着哽咽的尾音。风间秀树拨开浓雾,看到这一幕的瞬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骤然停跳了一拍。他怔怔地站在原地,冰冷的寒意从脚底迅速窜上脊背。心里咯噔一声,沉甸甸地坠下去。害怕。一种没来由的、却又无比清晰的恐惧攫住了他。不是恐惧富江本身此刻可能带来的直接伤害,而是恐惧……恐惧那个似曾相识的场景背后,可能即将发生的、无法挽回的悲剧。龙介小时候那场无心之失造成的惨烈后果,那女人持刀自杀、鲜血染红地面的画面,如同梦魇般瞬间掠过脑海。他不想……他绝不想再眼睁睁地看到第二幕。尤其是由川上富江引起的。这个念头倏然刺穿了他的犹豫。风间秀树几乎是凭着本能,脚步不受控制地向前迈出,想要靠近,想要听清,想要阻止。走近了,女人压抑而绝望的诉说,断断续续地飘入耳中:“……我丈夫……他,他移情别恋了……我、我该怎么办?”“我们的孩子马上就要出生了……”声音里满是茫然、痛苦与走投无路的惶惑。风间秀树停在几步之外,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他想要冲上去,立刻打断这场危险的“占卜”。富江会说什么?以他那恶劣的性子、对人性的扭曲理解,会吐出怎样刻薄、残忍、甚至可能直接将这濒临崩溃的女人推下深渊的话语?万一……万一富江说出什么伤人的话,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这个“万一”让他血液发凉。可是,他的身体却违背了理智的警告,僵在原地,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近乎自虐般地看着灯光下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美丽身影,看着富江脸上那难得一见的、近乎专注倾听的神情。说不清是个什么想法。明明应该立刻冲上去的。可是,可是他还是像个愚蠢的旁观者,像个被施了定身咒的傻瓜一样,等待着。……等待着那个在自己印象中阴险狠辣、以玩弄人心为乐、肆意挑起祸端与憎恶的可恨怪物先开口。他一定是疯了。被这难澄市永远散不尽的、带着腐朽甜腥味的雾气,彻底熏坏了脑子,丧失了最基本的判断和行动力。风间秀树在心底对自己发出尖锐的嘲讽,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大姐,”富江终于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种带着独特磁性与骄纵感的腔调,在黑夜里清晰得刺耳。他蹙着那对形状完美的眉,脸上毫不掩饰地流露出“这种破事也要来烦我”的不耐与嫌弃,语气差劲得像是在驱赶苍蝇:“你有病吧?”风间秀树的眸光猛地一颤,仿佛被这句话刺中了。心脏沉向更深的谷底,指尖冰凉。眼眶在昏黄的光线下,无法控制地泛起一阵酸涩的水意,被他死死忍住。看吧,果然……然而,富江的话并没有停在如此伤人的开端。几乎就要在他不顾一切冲上去的前一秒。川上富江紧蹙着眉,尽管语气依旧恶劣得像是在训斥,但接下来吐出的话语,却与那糟糕的态度形成了诡异的反差:“这种事情……当然应该离婚了!”他斩钉截铁,甚至带着点“这还用问?”的鄙夷。“不,不对,”他似乎觉得还不够,又补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