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前走。脚下是湿滑的、不知通往何处的路。然后,他看见了富江。那张脸。那张曾经美得惊心动魄、足以让任何人目眩神迷的脸,此刻正淌着血泪。鲜血从眼眶中一滴滴坠落,不是普通的泪水稀释的淡红,而是浓稠的、近乎黑色的血珠,沿着苍白的脸颊滑下,在尖尖的下颌处悬停、坠落、摔碎。摔碎的地方,冒出细小的肉芽。那些肉芽如同有生命般蠕动、生长、分裂,速度越来越快,和富江唇齿间溢出的、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形成诡异的同频共振。每一滴血落地,就有一簇肉芽窜起。每一簇肉芽窜起,就隐约能看见其中正在凝聚的、模糊的五官轮廓。新的富江。正在从祂的血与痛苦中,分裂出新的富江。“秀树……”那声音依旧是富江的声音,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破碎。像浸透了水的丝绸,沉重、黏腻,好像随时都会撕裂。原本乌黑的眸子早已被血泪浸透成骇人的深红,死死地盯着正一步步走近的风间秀树。那目光里浸着不舍、哀求,燃烧的疯狂占有欲,还有一种濒临崩解前的、近乎绝望的依恋。祂的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脑后,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嵌入发丝覆盖的头皮。不想让他看见。不想让秀树看见自己正在分裂的丑陋样子。那是比死亡更深的恐惧。“我好爱好爱好爱你啊……”声音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来,哀切得如同濒死的鸟最后的啼鸣。每一个“爱”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生生撕扯下来的血肉,带着血沫,带着喘息,带着即便分裂也无法磨灭的执念。风间秀树顿住脚步。心口处隐隐有什么在发烫。或许是胸腔里那颗早已疲惫不堪的、被太多恐惧与挣扎填满的心脏,此刻正被那声嘶力竭的“爱”灼得微微发痛。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眼前却忽然光晕一晃。一个巨大的漩涡凭空出现,从他与富江之间,从地面到天空,从每一个方向同时涌现。那漩涡无声地旋转,中心幽暗,边缘模糊,如同一张正在张开的巨口。然后,它笼罩了富江。瞬间吞没了那张淌着血泪的脸,那双被红色浸透却依旧固执望着他的眼睛,那些从血肉中不断分裂的肉芽,还有那句仍在空气中颤抖的“我爱你”。……不要。风间秀树在心中喊了一声。声音没有出口,却震得胸腔发麻。之前的所有他都只是“看见”,只是“经历”,如同一个被动的、无法反抗的旁观者。直到此刻。直到富江即将被那巨大的漩涡彻底吞没的此刻。他仿佛才有了自己的思想。有了想要伸出手、想要拽住什么的冲动。他伸出手。指尖在空气中徒劳地张开。却只抓到一片虚无。下一秒。他醒了。你始终是更重要的那一个视野里是陌生的天花板。不,也不算陌生。是深田家那间他从小睡到大的房间,那些熟悉的木梁、老旧的吊灯、墙上的旧日历,都在窗外渗入的微弱月光中显出模糊的轮廓。他惊魂未定地躺着,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透了睡衣的后背,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棉花,又沉又闷。那个梦。那个梦实在太真实了。富江淌着血泪的脸,那些疯狂生长的肉芽,那个吞噬一切的漩涡,还有他自己——还有他自己伸出手的那一刻。简直……简直就像是真实发生过一样。他甚至能感觉到手掌还残留着那种向前伸出的冲动,那种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没抓住的空落感。隔壁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秀树?”深田龙介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一丝被突然惊醒的茫然。他揉了揉眼眶,半坐起身子,在昏暗的光线中向这边望来。“你做噩梦了吗?”深田家的房子不大,这间房间更算不上宽敞。两张单人床并排摆放,中间只隔着一张小床头柜。柜上还放着两人小时候一起做的那只陶土笔筒,歪歪扭扭的,烧制时还裂了一道缝,釉色也涂得乱七八糟。这么多年过去,深田龙介却一直留着用到现在,里面还插着几支笔。两个人从小就认识。从穿开裆裤的年纪起,到背着书包上学放学,再到后来各自长大、各自经历那些无法对旁人言说的事。玩得晚了,互相在彼此家留宿的时候太多太多,多到记不清次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