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垂下眼。垂眸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给自己一点时间,一点调整呼吸、整理情绪的时间。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的秘密。就在那片阴影里——他的眼睛,忽然亮了亮。像是想起了什么,他抬起眼,又往前迈了一步,凑到风间秀树身边,“对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想要活跃气氛的雀跃。“我还想和你说那个种田才生的事呢。”他的声音压低了一点,嫌弃的嘟囔,“都怪那群冒牌货,刚刚差点忘了。”“那个黑衣乌鸦——”他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咳咳,就是他的儿子嘛,名字叫做种田才生,是那个种田广一郎的无可救药的蠢货“哈,秀树,你为什么要那么说?”川上富江听见了自己的声音。那是一种无比、非常、甚至可以说是诡异的冷静。天然带着几分甜腻的嗓音从他喉咙里滑出来,平稳得像是被高温熨斗细细熨过,连最细微的颤抖都被压得干干净净。他甚至觉得此刻的自己冷静得像是另一种生物——一个不会慌乱、不会恐惧、不会被任何问题击中的、无懈可击的完美人偶。可他顿了顿。喉结无声地滚了一下,本能地想欲盖弥彰地补充些什么。“我,我可是个……”话到嘴边,他忽然顿住了。顾及到风间秀树,顾及到一旁那个还在微微发抖的女人,“怪物”两个字被他咬碎在唇齿之间,又生生咽了回去。那个曾经被风间秀树说出口、像刀子一样插在他心口的词。那个他用了很久很久、试图用无数个“我是秀树最喜欢的人”来掩盖的词,那个在深夜独自一人时,会从心底最深处浮上来、像腐烂的泡沫一样翻涌的词。他绝不想再听见它从自己嘴里吐出来。尤其是在这种时刻。他嗤笑一声。那笑声很轻,轻得像是在嘲弄什么。是在嘲弄这个问题本身?还是在嘲弄那个会感到害怕的自己?川上富江想,也许都有。他故意摆出一副不以为意的姿态。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眉眼间的不屑也恰到好处,连那轻轻摆手的动作都带着一种“你在说什么傻话”的漫不经心,用轻飘飘的不屑语气丢下一句,“我怎么可能会害怕那种东西?”他如此说着。声音里裹着笑意,甚至带着一种“这问题也太荒谬了”的轻松。可那轻松底下藏着的、溃烂的、不敢见光的东西,只有他自己知道。“秀树,不要再开玩笑了好不好?”他眨了眨眼,声音放得更软了一些,像是在哄一个说了什么傻话的孩子。那尾音轻轻上扬,带着撒娇的钩子,想要把话题从危险的水域里拖走。“我们继续说那个黑乌鸦好不好?”风间秀树沉默地看着他。看着他过于灿烂的笑容,看着他过于流畅的语速,也看着他过于刻意的、想要把话题仓皇带走的急切。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原本犀利的光芒淡了淡。睫毛抖了抖,甚至染上了几分不解的茫然。他或许并没有完全明白富江在慌乱什么,也没看穿那层笑容底下究竟藏着怎样的溃烂与狼狈。他看见的,只是一个笑得过于用力、说话过于急促、像在拼命往裂开的堤坝上堆沙袋的人。他只是隐约觉得——现在的富江,好像快要碎掉了。于是,他垂下眼眸,轻声应了句,“好。”那一个字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羽毛。可它落下的瞬间,富江那悬在半空的慌乱,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给轻轻接住了。他张了张嘴。那过于灿烂的笑容,在那一瞬间,极其轻微地、几乎察觉不到地,收了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