蜻蜓池。池水不再是水,而是一汪浓稠得化不开的黑。黑得看不见底,像是一口倒扣在地面上的深渊,正无声地凝视着苍穹。水面上的漩涡一圈一圈地转着,从池心往外扩散,又从边缘往内收缩,发出咕叽咕叽的黏腻声响,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水底缓慢地、一呼一吸地吞吐着这片被诅咒的土地。风间秀树站在池边,背影在狂风中显得单薄而决绝。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等他。那是某种古老的、更本质的、像是地心引力一样无法抗拒的“召唤”。他像是被蛊惑了一般,眼神短暂失焦,脚却不自禁地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然后——他消失了。池水像是忽然活了过来,那一圈圈旋转的涡流猛地加速,像一张张开的巨口,一口将那道站在池边的身影吞了下去。没有水花,没有声响,只是那身影在视线中忽然被抹去,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富江伸手抓也来不及,指尖只触碰到一团冰冷的空气。似乎风间秀树本来就像场虚影一般,一瞬间便消散无踪。“秀树——!!!”富江僵在池边,原本总是透着几分傲慢与鲜活的脸庞,此刻苍白得近乎透明。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血色的精美瓷器,泛着一种死寂的、属于鬼魅的冷光。他站在那里,周身萦绕着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悲恸与死气,那副模样,不像是什么拥有不死诅咒的怪物,倒像是一个刚刚死了爱人、被全世界遗弃在荒原上的年轻寡夫。极致的绝望与暴戾在他胸腔里冲撞,最终汇聚成两行滚烫的液体,冲破了眼眶的束缚。那不是泪,是血。漆黑的双眸里,两行猩红的血泪蜿蜒而下,滑过他惨白如纸的脸颊,在苍白的皮肤上拖出两道触目惊心的红痕。他没有去擦,只是缓缓地、僵硬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那是一双极其漂亮的手。十指修长,骨节分明却不显粗大,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甚至能看清皮下淡青色的血管。指尖泛着淡淡的粉,像是初春刚绽开的樱花瓣,精致、脆弱,向来是被捧在手心里、只用来被爱和索取的。可此刻,这双漂亮的手却在剧烈地发抖。它们在刚才扑了个空,没能抓住秀树。……它们除了漂亮,一无是处。富江死死盯着这双手,眼底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厌恶。既然抓不住,那就毁了吧!他忽然笑了,笑得凄厉而疯狂。他伸出另一只手,用尖锐的指甲,狠狠地、毫不留情地,刺进了自己的掌心。“噗嗤——”指甲刺破皮肉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他用尽全力,像是要把这双手都毁掉一样,深深地刺了进去,直到指节没入血肉。有什么东西从血管里挤出来,温热的、滚烫的,带着他身体里那股永远死不掉、永远会复生的诅咒之血。血滴落在池边的石板上,落在泥土里,落在那一圈圈旋转的池水的边缘。下一秒,那些滴落的血泪与鲜血交融在一起。异变陡生。肉芽从那滩滩混杂着绝望与诅咒的血液里疯狂地钻出来。细小的、粉白色的、密密麻麻的,像是一大片从腐土里疯狂生长的菌丝。它们扭动着,缠绕着,发出令人牙酸的骨骼生长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大、成形——一个头,一截躯干,一条手臂,一张脸。那张脸和富江一模一样。同样面色苍白,同样眼淌血泪,带着与本体如出一辙的、死了爱人般的凄厉与疯狂。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那些从血液里爬出来的富江,有的已经是完整的人体,赤身裸体地站在那里,茫然地看着四周;有的只长出了一个头,脖子以下还是那团模糊的、粉白色的肉芽,在地上蠕动、挣扎,嘴里发出含混的、破碎的声音:“秀……树……”;有的还是小小的、刚成型的肉芽,蜷缩在那滩还在扩散的血迹边缘,像一只只刚出生的、还没睁开眼的小动物,本能地朝着池水的方向蠕动。密密麻麻。挤挤挨挨。放眼望去,整个蜻蜓池边,整条蜿蜒通向池畔的小路,甚至远处起伏的山坡上,密密麻麻,全都是富江。川上富江从来都是傲慢的。在这个世界上,他绝不与任何冒牌货共存,哪怕是另一个“自己”,也会让他产生生理性的厌恶,欲除之而后快。可此刻,他看着眼前这密密麻麻的“自己”,眼底竟没有一丝杀意,只有无尽的悲凉与默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