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里的晨光安静的很。
楚留香刚把刻了“弈”字的铜钱搁在石台上。他伸手入怀,抽出叫花子送来的密信铺平,跟着把李寻欢那封带梅花蜡封的信也拿了过来。
满是灰尘的石台上并排摆开两张纸,还有一枚铜钱。
李寻欢没看那枚铜钱。
他伸出右手,拿起自己那封信,迎着透进破窗的一道青白色晨光。
“这不是寻常铺子能买到的纸。”
楚留香靠着剥落的红漆柱子,折扇在手里转了转,扇骨贴上下巴。
“洗耳恭听。”
李寻欢从浅杏色长衫的内袋里摸出一根压的很薄的黄铜书签。顺着信纸一角,书签边缘切进去。纸张剖开一条细缝。他翻转切口迎着光。
“纸浆是翠竹混了三年以上的楮皮。表面压的平滑,拿去糊弄不懂行的,也就是张好点的宣纸。但迎着光看,纸胎里头压了一层云纹花。这是特制贡笺,工序繁琐。”
李寻欢垂下眼,指尖刮过纸面。
“整个金陵城,手里捏着这种云纹花模具的文肆,满打满算就三家。”
放下纸张,他指骨敲上石板。
“据我所知,三个月前,这三家铺子的模具被人连锅端了。铺子里的存货全部买断。现在市面上,应该一纸难求。”
楚留香折扇一合,敲在石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这看纸的眼力,倒不像个拿飞刀的,像个在文墨行里熬了三十年的老掌柜。”
把黄铜书签收回怀里,李寻欢扫过楚留香那只刚拿过信纸的手,目光顺着指尖移向对方鼻子。
“你闻印泥的时候也不像个名动天下的盗帅,倒像条顺着味儿找肉骨头的猎犬。”
楚留香动作停了停。
喉咙里滚出一阵闷笑。他也不恼,反而笑得连左肩破洞处的布料都跟着抖。长衫上那块干涸的暗红血斑格外扎眼。
笑够了,楚留香伸手捻起那封信的边角。指腹蹭过印泥的痕迹,跟着举到眼前。
“金粉朱砂做底,这也不是寻常铺子里的货色。”
侧过身,让晨光刚好打在大拇指指腹上。那一层很薄的红印里,闪出几点比针尖还小的微光。
“金粉筛的太细,混在朱砂里基本辨不出。只有迎着光,才能翻出这点反光。这种调法,金陵城里能把手艺做到这份上的满打满算不超过三个。”
楚留香手指搓了搓,搓掉那点印泥残留,一点红色的粉末掉进灰尘里。
“其中一个,六年前喝醉酒掉进秦淮河淹死了。另一个,十年前金盆洗手回老家抱孙子了。”
李寻欢抬起眼,看过去。
“还有最后一个。”
迎着他的目光,楚留香折扇在掌心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