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口码头的水汽很重,混着鱼腥跟桐油味,迎面扑过来。
沿江的跳板被脚夫们踩的咯吱乱响,光膀子的汉子们背着麻袋,号子喊得震天响。
快船在泊位稳稳靠了岸,楚留香迈步下了跳板。
他手里攥着折扇,扣在掌心,一身月白长衫在江风里晃着下摆,腰间系的绦带也跟着步子乱晃。
他顺着码头后头的青石斜坡往上走,路上还躲开了两拨巡检司的弓手。
江汉交汇的地方,九省通衢,鱼龙混杂。
有挑夫的推车陷在泥地里头拔不出来,旁边卖炸油果子的妇人正扯着嗓子跟舵工还价,水洼里还能看见被踩烂的菜叶跟着死鱼。
楚留香穿过两条挤满窝棚的窄道,在一家茶棚前停了脚。
茶棚拿几根老杉木支着,顶上铺了厚茅草,四面透风,里头七八张八仙桌摆的歪歪扭扭。
这会儿正是大下午,棚子里坐了大半满。
楚留香迈进茶铺。
门边两桌坐着两个行脚僧,还有几个贩私盐的汉子,桌底下塞着裹油布的短刀,正埋头扒拉碗里的饭。
他没往深处走,在靠东边窗户的一张空桌坐下。
这窗户连个窗扇都没有,就拿根竹竿撑着,探出头就能瞅见底下浑黄的江水,还有那密密麻麻的桅杆。
系着围裙的伙计甩着抹布小跑过来,在桌面上胡乱抹了一把。
“客官,打尖还是歇脚?”
“来碗茶,再上一碟炒胡豆。”
楚留香把折扇搁在桌角,轻声开口。
伙计手脚麻利,没两句话的工夫,端着泡好的黑茶汤和半碟硬胡豆,放在桌上。
“客官您慢用!”
伙计收了抹布,又忙着去招呼刚进门的两个挑夫。
楚留香端起陶碗抿了一小口。
这茶汤又苦又烈,顺着嗓子下去,食道生疼,比昨夜在金陵小酒馆喝的烫黄酒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放下茶碗,手指在贴身的内襟处按了按。
怀里是李寻欢临走时留下的那方白绢帕子。
昨夜在金陵客栈的后院,他放跑了一匹快马,自个儿借着水路一路疾驰抢先赶到汉口,就是为了赶在弈天局布下的眼线前头,在江汉水网上撕开一道口子。
明镜司的追兵多半还在顺流往松江府扑,谁能想到他会掉头折向西北?
隔壁桌坐着两个走南闯北模样的行商,头上戴着防风沙的羊皮毡帽,脚蹬沾满黄泥的牛皮快靴,桌上堆着两个鼓鼓囊囊的皮货包袱。
两人要了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羊肉汤,正就着干硬的面饼子大口嚼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