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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同居生活 三（第1页）

天一天比一天冷。

十二月底的风带着刀子似的寒气，早晚从楼之间的缝隙里灌过来，刮得人脸颊生疼。

吴天佑每天早上从被窝里爬起来的时间也一天比一天晚——闹钟从七点调到七点十分，又从七点二十调到七点半，最后干脆设了三个闹钟，每隔十分钟响一次，他才能在第三个闹钟震天响的时候勉强把眼睛睁开一条缝。被窝里暖烘烘的，像一块巨大的磁铁把他整个人吸在床垫上，而窗外灰蒙蒙的天光透过窗帘缝隙钻进来，硬邦邦地告诉他：外面超级冷!

他好几次踩点跑进教学楼。有一次高数课，他冲进教室的时候老师已经在念名字了，他猫着腰找到最后一排的空位，书包带子还挂在椅子角上没来得及摘，就听见“吴天佑”三个字从讲台方向飘过来。他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响，气喘吁吁地答了声“到”，好多人回头看了他一眼。老师推了推眼镜，没说什么，继续往下点名。他坐下来的时候，胸口还在剧烈起伏，手指冻得僵硬，好半天才把平板从包里掏出来——他扫了个共享单车来的，平时可能骑十五分钟的路今天他八分钟就冲到了，还好半道没有交警，还好高数在公共教学楼，离北门很近。

因为不住宿舍，每天出门得把所有的书都背在包里，高数、线代、英语、专业课，加起来厚厚一摞，背在肩上像扛了块砖头。从公交站到教学楼平均要走十分钟，走到一半肩膀就开始酸，而且非常影响他百米冲刺，感觉像背上长出个壳，速度也跟着慢下来了。他实在受不了，买了个平板，把电子版的教材和课件都导进去，每天只带一个平板、两支笔——一支电容笔用来在屏幕上写写画画，一支圆珠笔用来在草稿纸上演算——再拿一沓草稿纸，往包里一塞，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速度快了不少，又能多眯俩分钟。

他在图书馆待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期末周快到了，图书馆的座位一天比一天紧俏，吴天佑一般下了课吃个饭，五点左右到，运气好的时候还能在角落里找到个空位，运气不好就得背着包从二楼走到五楼，一层一层地找。图书馆里暖气开得足，坐久了容易犯困，他就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袖子挽到手肘，草稿纸一张一张地写，写满了就翻过去继续。平板屏幕上的笔记密密麻麻，电容笔的笔尖在玻璃上划出沙沙的声响。有时候一抬头，窗外天已经黑了，手机屏幕亮起来，是合玮川发来的消息：“快到了，出来吧。”

合玮川的车停在图书馆侧门的那条小路上，车灯在黑暗里亮着两束暖黄色的光。吴天佑从图书馆出来，冷风一吹，整个人缩了缩脖子，快步走过去拉开车门，一股暖气扑面而来。副驾驶座上放着一杯热饮，有时候是热牛奶，有时候是红枣茶。他捧起来暖手，合玮川也不说话，发动车子，往家的方向开。

合玮川刚结束了年末汇报，大项目收尾也做得很漂亮，年终奖老大已经许诺给他，这两天反而清闲下来些。之前忙的时候，他常常加班到八九点，回到家吴天佑已经睡了，平板、电脑、课本随意撒在吧台上，草稿纸上画了一半的图。

现在好了，每天正常下班，五点半准时关电脑，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天还没完全黑。他先去健身房练一个小时，回来冲个澡，吃个晚饭，时间差不多了，就开车去接吴天佑。有时候到得早了，他就把车停在图书馆旁边的树底下，座椅放倒一点，刷会儿手机，等吴天佑的消息。

直到某天吴天佑胃疼得特别厉害。那是一月初的一个周三，他早上起来就觉得胃里隐隐地不舒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拧着。他没当回事，喝了口热水就出门了。

上午两节连上的专业课，中午他没什么胃口，在便利店买了个饭团，还点了杯冰咖啡。这就坏菜了，下午第一节课上一半他就感觉胃一阵一阵地抽，额头上冒出一层薄汗。

晚上在图书馆，胃疼得更厉害了，他趴在桌上，草稿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电容笔从手里滑下去，滚到地上。他弯下腰去捡，胃里猛地一抽，疼得他差点叫出声来。

这是高中不好好吃饭留下的老毛病了，饿一顿饱一顿，时间长了胃就出了问题。后来上了大学，时间充裕想吃啥都可以，好不容易养好了些。最近课又多，复习又紧张，他每天就随便对付两口——早上起晚了不吃，中午在食堂随便打点，他还嗜酸嗜辣天天重口味，晚上为了抢座一下课就跑图书馆，复习起来就忘记吃饭。胃疼就立马找上了他。

合玮川接到他的时候，吴天佑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弯着腰从图书馆里走出来，一只手按着胃，另一只手抱着平板和草稿纸。合玮川上前扶住他，眉头皱起来了：“胃疼?最近又不好好吃饭？”

吴天佑没力气顶嘴，钻进车里就把自己缩成一团。合玮川没再说什么，把暖气开大，一路开回家。回到家，合玮川给烧了热水，翻出之前买的肠炎宁，吴天佑吃了药好些了，第二天又开始活蹦乱跳。

虽然没那么严重，合玮川也不想惯使他糟蹋自己身体的毛病。第二天早上，吴天佑还在被窝里挣扎的时候，厨房里已经传来了锅碗碰撞的声响。合玮川给他煮了个鸡蛋，蒸了两个包子，放在桌上，旁边还有一杯温好的牛奶。吴天佑实在爬不起来，合玮川就把鸡蛋剥好，包子用保鲜袋装上，塞到他手里：“路上吃，别喝冰的。”吴天佑一边穿鞋一边往嘴里塞，含含糊糊地说“哥我走了”，门在身后砰地关上。

到教室才发现哥还给灌了瓶热水，保温杯上印着合玮川大学的名，这还是个纪念品，他笑了半天拍了一张发了个朋友圈，配文‘我这种货色也是喝上旦复的热水了’。

他哥居然还在评论区抓他，叫他多喝热水，别点咖啡了。

午饭时间一到，合玮川的消息就准时发过来：“午饭吃什么？拍给我看。”吴天佑在食堂打了一份番茄炒蛋、一份清炒时蔬、一碗米饭，拍了张照片发过去。合玮川回了个“嗯”，又补了一句：“别吃辣的。”吴天佑看着手机屏幕，筷子夹起一块番茄，心想我倒是想吃辣的，你让吗。

后一天他觉得自己好差不多了，偷偷在川味园排队打算吃水煮肉片呢，合玮川的消息先到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食堂有川菜窗口。”吴天佑刷着小视频呢，手一抖，突然感觉后背凉飕飕的，纠结了会，还是去打了一份清汤面，端着面边找位置边嘀咕“我这是对自己身体负责!”。

到了晚上，这两天吴天佑身体不舒服，也就没有继续去图书馆，一下课就回了家。合玮川要么去之前吃过觉得不错的那家茶餐厅打包——虾仁滑蛋、清蒸鲈鱼、白灼菜心，都是清淡；要么下班回来自己做。

他做饭的时候吴天佑就坐在餐桌旁边复习，平板支起来，电容笔在屏幕上写写画画。厨房里飘出香气，锅铲碰着铁锅，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一般就两菜一汤，都比较清淡，他端过来，吴天佑就自觉收好东西，拿好碗筷，乖乖坐在菜前等他哥盛饭。

边吃边聊，时间也就划了过去。

吴天佑发现在家里复习反而更舒服。图书馆虽然暖和，但人来人往，椅子硬邦邦的，坐久了腰疼。家里不一样，吴天佑，想咋复习都行，坐着躺着趴着，哥也不管他，顶多叫他看一会休息一下，调节一下。开着暖气泡杯热茶，茉莉花茶的香气在空气里慢慢散开。合玮川在客厅看文件或者处理邮件，偶尔给他续点热水，看一眼他的进度，又走开。就是可能做着做着会跑神想玩手机——平板上的笔记写着写着，手就不自觉地滑到社交软件上去了。不过合玮川在家，把他手机没收走了，放在客厅的抽屉里，就完美解决了这个问题。

而且复习复习饿了，他哥还带他去吃宵夜。反正合玮川的消费水平在那摆着，每次跟着他出去都能吃到好吃的，还能见世面。

所以吴天佑又开始了一下课就溜的作息。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一响，他就把平板和草稿纸往包里一塞，拉链一拉，站起来就走。同学有时候在后面喊他：“吴天佑，一起去食堂啊？”他头也不回地摆摆手：“不了，我哥来接我。”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合玮川的车已经停在路边了，车灯亮着，排气管在冷空气里冒出一小团白烟。

他两个没意识到一件事情。由于吴天佑啥都和他哥说——今天上了什么课、老师讲了什么、食堂的饭好不好吃、图书馆的暖气太足了、草稿纸用完了——不和他哥说的时候他就玩手机。他哥有空了还带他出去玩，周末去看电影、去公园散步、去新开的餐厅打卡，他的社交圈和哥哥并拢，一个学期下来他在学校认识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同班同学的名字他记不全，社团活动一次没参加过，小组作业都是线上讨论。有时候在走廊里有人跟他打招呼，他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是上节课坐他旁边的那个人。合玮川倒是认识了不少他的同学——都是在图书馆门口接他的时候，吴天佑偶尔跟别人说两句话，合玮川站在旁边，微微点头，那些人就记住了这个“吴天佑的哥哥”。

吴天佑自己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他坐在合玮川的车里，捧着热牛奶，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心想今天最后一个PPT看完，课件就全部结束了，再看看学姐给的题库，他觉得应该没问题了。大一的公共课里，他觉得最烦的是宪法学，因为要记背的内容实在太多。看群里面大家都在嚎叫高数复习不完，对他来说还好，课上认真听课后好好做那些题，而且高数老师还是唯一一个给发了复习题库的老师，虽然他说不会出现原题，他觉得把那些题做完一遍也就差不多了，搞不懂为什么那么多人觉得会挂。

合玮川在红灯前停下来，转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额前翘起来的一撮头发按下去。吴天佑没躲，只是嘟囔了一句：“别弄，乱就乱吧。”合玮川没理他，把手收回来，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往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