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暗红的纸在两人手里攥了很久,纸边被指腹捏得发皱,油墨混着夜里的潮气,往鼻腔里钻。
林深先回过神。他转身走到窗边,指尖勾着窗帘角掀开一道缝,往下扫了一眼。凌晨三点半的巷口空无一人,银杏枝在风里晃得厉害,路灯把积水路面照得发亮,连只路过的野猫都没有。
“恶作剧。”他放下窗帘,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出是在说服我,还是在说服他自己。
“六楼,凌晨三点半,爬上来塞一张恶作剧的纸?”我把红纸翻到背面,那行“欢迎回家,游戏开始”对着床头漏进来的月光,墨迹泛着新鲜的湿光,像笔尖刚离开纸面没多久。
林深没接话,摸出手机拨110。屏幕亮着,信号格满得刺眼,可听筒里没有拨号音,只有沙沙的电流声,像隔着一整条暗河,水声汩汩的,听不真切。他又按了物业的号码,忙音响了十一声,断了,再拨,只剩冰冷的空号提示。
他把手机倒扣在床头柜上,指节抵了抵眉心,是惯常做决断前的模样:“天亮再处理。先睡。”
“睡得着吗?”我看着他。
他没答,只是俯身把两个枕头往两边挪了挪,原本一拳的距离拉开到一拳半,泾渭分明。然后他躺回自己那侧,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一直在颤。
我们都没睡。
不知熬到几点,墙上的老挂钟忽然没了声。我偏头看,秒针卡在十二和一之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摁住,钟摆垂在正中,连晃都不晃一下。
就是这时候,脚步声响了。
咚。咚。咚。
不快,也不慢,从楼梯间的方向一步步挪过来,踩在水泥楼道上,声音闷得发沉,像鞋底裹了湿泥。它顺着走廊走,走到我们门外,停住了。
我和林深同时屏住了呼吸。
门外的东西站了几秒,没动,又接着往前走,走到走廊尽头,再折回来。一来一回,一趟又一趟,像在巡逻,又像在等什么。不是鞋跟敲地面的脆响,是软的,沉的,每一步都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细灰。
林深伸手,按灭了床头灯。黑暗瞬间漫上来,他凑到我耳边,气声压得几乎听不见:“别出声。”
脚步声在我们门口停的次数越来越多。第三次停下时,我听见了指甲刮门板的声音——吱——细细的,涩涩的,从门底的缝隙一路慢悠悠刮上去,像在找一道缝,又像在给门挠痒。
紧接着,门把手响了。
咔哒。
不是钥匙拧锁的脆响,是很轻、很试探的一压。金属把手往下沉了半寸,顿了顿,又缓缓弹了回去。整扇门都跟着轻轻震了一下。
浑身的血瞬间冲上头顶。身边的林深猛地伸过手,一把攥住我的手腕。他的手心全是冷汗,凉得像冰,力气大得掐得我腕骨发疼。我没挣,指尖贴着他的脉搏,能感觉到他心跳得又快又乱,根本不像那个握手术刀稳得纹丝不动的林医生。
“规则二。”他用气声说,声音都在抖。
我脑子里立刻闪过红纸上的字——别往猫眼看,猫眼里的,不一定是门外的东西。
“我没看。”我也用气声回。
“你半个身子都探出去了。”
我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撑着胳膊坐起了小半,脸不自觉往门的方向凑。像有什么东西在耳边哄着,软乎乎的,催我过去——就看一眼,看一眼就知道是什么了。
我慢慢缩回来,后背靠回床头,冷汗把睡衣沾在了背上。
门外的东西又耗了一会儿,终于走了。脚步声咚咚地远去,我刚松了半口气,林深的身体忽然猛地一僵。
因为那脚步声没下楼,也没往走廊尽头去——它往上走了一层。
咚。咚。咚。
就在我们头顶的天花板上。
老房子的楼板薄,那声音清楚得像踩在我头皮上。它从卧室正上方慢慢挪到客厅,再挪回来,最后,稳稳停在了我们床的正上方。
有什么东西俯下身了。
我听不见它的呼吸,可后颈一寸寸地发僵,像有一道视线隔着水泥板,直直钉在我脸上。我们的心跳,我们屏住的气,我们被子底下攥紧的手,全被头顶那层薄薄的混凝土收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