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觉的“人机关系咨询室”开了一年,已经小有名气。
咨询室在老周店隔壁的一间小屋里,原本是个堆放杂物的仓库。方觉把它收拾出来,刷了白墙,摆了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放了一盆绿萝。没有全息屏幕,没有智能设备,只有纸、笔和一杯茶——这是他特意营造的氛围,让人能静下心来。
来找他的人五花八门:有嫌AI管家太啰嗦的老人,有因为AI伴侣“变心”而伤心的年轻人,有不知道怎么和孩子解释“AI不是真人”的父母,也有AI自己——通过代理人来咨询的。方觉接待过各种案例,以为自己已经见惯了人间百态,但今天这位客人,还是让他有些意外。
下午三点,来了一位四十多岁的男人。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西装,袖口有点磨破了,但很干净。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好几天没梳过,眼圈发黑,眼睛里布满血丝。他坐在方觉对面,双手不停地搓着膝盖,指节都搓得发白了。
“方老师,”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玻璃,“我叫李建国,是个出租车司机。不是开飞行汽车的那种,是开地面出租车的。”
方觉点点头。地面出租车现在很少见了,只有那些怀旧的人或者追求“真实体验”的游客才会坐。全市大概也就剩下几十辆,李建国是其中之一。
“我遇到一个问题,”李建国说,眼睛看着桌面,不敢直视方觉,“不知道该怎么办。想了好久,才决定来找您。我老婆说……哦不,是我以前的老婆说,有事不能憋着,要找人说。可她走了,没人听我说话了。”
方觉给他倒了一杯茶,温声说:“你可以跟我说。慢慢说,不急。”
李建国沉默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机——是那种很老式的智能手机,屏幕上有几道裂纹,边角都磨花了。现在几乎没人用这种手机了,大家都用脑机接口或者AR眼镜。
他打开相册,颤抖着递给方觉。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笑得很温柔。她穿着一件碎花裙子,站在一片花田里,阳光照在她脸上,眼睛眯成两道弯弯的月牙。旁边站着一个银白色的机器人,是那种标准的人形伴侣机器人,面容和善,姿态温柔。
“这是我老婆,”李建国指着那个女人,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抚过,像是想触摸她的脸,“她叫王芳。这是她三年前买的AI伴侣,叫小芳——她给它取了自己的名字。她说,这样就像有两个她陪着我。”
方觉静静地听着。
“三年前,她走了。癌症。”李建国的声音开始发抖,“从查出到走,只有四个月。那四个月里,我一直陪着她,她一直抱着那个机器人。她说,万一她不在了,机器人还能替我陪着你。”
方觉的心一沉。这样的案例他见过几次,每一次都让他难受很久。
“她走之前,让我留着这个机器人。说想它的时候,可以和它说说话。”李建国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我照做了。一开始只是偶尔说几句,后来……后来我发现,我开始依赖它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抖:“它记得我老婆的所有事。记得她喜欢吃什么——她爱吃红烧肉,但嫌太肥,每次都把肥的挑给我;记得她喜欢听什么歌——她最爱听邓丽君,《月亮代表我的心》,天天哼;记得她喜欢在什么时间发呆——下午三点,阳光最好的时候,她会坐在阳台上,看着外面发呆,一坐就是半小时。”
“它说话的语气,学得一模一样。我老婆说话有点慢,喜欢在句尾加‘哦’和‘呀’,它都学会了。它的一些小动作,比如说话时喜欢用手捋头发,它也学会了。有时候我半夜醒来,听到它在客厅里轻轻哼歌,那是我老婆生前最爱哼的那首《甜蜜蜜》。”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我知道它是机器,”他哽咽着说,“可我就是忍不住……忍不住把它当成她。我每天和它说话,跟它汇报一天的事——今天拉了几个客人,哪个客人给了小费,路上看到一朵好看的花。有时候还跟它吵架,就像以前和她吵架一样。它从不生气,总是温柔地哄我,说‘好了好了,不气了,我给你煮面吃’。”
他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方老师,我是不是有病?”
方觉沉默了很久。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街上人来人往,有人类,有机器人,都匆匆忙忙的。阳光很好,照在对面的墙上,泛着温暖的光。
他转过身,坐回椅子上,看着李建国。
“你没有病。”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只是在用你能找到的方式,继续爱她。”
李建国愣住了,泪痕还挂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