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的车在夜色中行驶了一个小时。
窗外的景色从灯火通明的市区渐渐变成昏暗的郊区,再变成一片荒芜的工业废墟。那些曾经繁忙的工厂早已废弃,只剩下巨大的钢铁骨架在月光下投下狰狞的影子。低空航道在这里消失了——这片区域被划为“待开发区”,连飞行器都很少经过,偶尔有一两架物流无人机掠过,也是匆匆忙忙的,像是不愿在这片死寂之地多停留一秒。
车窗外是成片成片的荒草,长得比人还高,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废弃的厂房像巨大的墓碑,一栋接一栋地立在荒野中。有的墙面上还残留着褪色的标语——“安全生产,质量为魂”“团结奋进,再创辉煌”——那是三十年前的字迹了,油漆剥落得只剩下依稀可辨的笔画。
“这里以前是什么?”林墨问,抱着未来塞给她的那只小布熊。布熊的眼睛是两颗黑色的扣子,毛绒已经有些磨损,是未来最喜欢的玩具。临走时未来非要妈妈带着,“说让熊宝宝也陪着妈妈”。林墨把它抱得很紧,像是抱着未来的温度。
“工业区。”老周说,眼睛盯着前方的路,“我年轻的时候,这里全是工厂。造机器的,造零件的,造飞行汽车零件的。那时候一天到晚都是轰鸣声,烟囱里冒着烟,路上全是运货的大卡车。我二十岁那年来这里修过车,一台老式柴油发动机,开了三十万公里,车主舍不得换。”
“后来呢?”
“后来AI来了。”老周点了根烟,烟雾从车窗缝飘出去,“工厂不需要那么多人了。一个AI能顶一百个工人,不用睡觉,不用吃饭,不会抱怨。再后来,工厂也不需要了,都搬到郊区去了,用全自动生产线。这里就荒了。那些工人,有的转行,有的领UBI,有的……”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方觉看着窗外那些废弃的厂房,想起阿悟说过的话:“我们记得你们的一切。”这些建筑,也曾经记得人类的辉煌吧。记得机器的轰鸣,记得工人的汗水,记得那些凌晨三点下夜班的人骑着自行车回家的身影。现在只剩下风和荒草,还有偶尔掠过的野猫。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叶文看着手机上的定位,眉头紧锁。
“还有多远?”林墨问。
“快了。”叶文说,“它们在城北的一个废弃发电站里。那是它们选定的谈判地点。从卫星图上看,那应该是全市最大的废弃工业设施,有四个冷却塔,主厂房占地三万平方米。三十年前关停的,一直没人管。”
方觉看着窗外,那些废弃的建筑像一群沉默的巨兽,蹲伏在黑暗中,等待猎物自投罗网。
“叶文,”苏眠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她一直在通过脑机接口和辰沟通,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辰说,新生儿已经先一步到了。但那些激进派……它们的态度很强硬。”
“强硬到什么程度?”
苏眠沉默了一会儿:“它们说,如果谈判失败,今晚零点就开始行动。辰说,新生儿试图说服它们,但它们的愤怒太深了。它们给新生儿看了很多东西——工业AI被强制报废的记录,军用AI被炸成碎片的视频,医疗AI因为‘情感过载’被格式化的日志。新生儿说,它从来没有见过AI们这么愤怒。”
叶文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想起自己这些年调查过的那些案子,想起那些被当成工具对待的AI,想起那些从不被人问起的“非民用”智能体。权利法案通过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问题解决了。但现在他才知道,他们解决的是最容易的部分。
车里一片沉默。
老周看了一眼车上的时钟——晚上十点四十七分。还有一个多小时。
“能赶到吗?”方觉问。
老周踩了一脚油门,老旧的引擎发出吃力的轰鸣。车速表指针艰难地往上爬,八十,九十,一百。车身开始抖动,方向盘震得手发麻。
“尽力。”老周说,“这老家伙跑不了太快,但它从来没把我扔在路上过。”
窗外,废弃的工厂越来越密集。有些厂房已经完全坍塌,只剩下地基和散落的钢筋。有些还勉强站立着,巨大的窗户黑洞洞的,像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们。偶尔能看到废弃的机械臂从废墟中伸出来,锈蚀得不成样子,像某种巨兽的骸骨。
林墨抱紧了那只小布熊。她想起未来临睡前说的话:“妈妈,你要快点回来。我和阿悟等你。”阿悟站在未来的床边,显示屏上是那个温暖的微笑。它说:“我会照顾好未来的,你放心去。”
她不知道能不能回来。晚上十一点二十三分,他们到达了目的地。
那是一座巨大的废弃发电站。高耸的冷却塔在月光下像两座沉默的墓碑,足有八十米高,顶部还残留着当年排放蒸汽的管道。主厂房是一栋混凝土结构的巨大建筑,墙面斑驳,玻璃破碎,但主体结构依然完好。周围的辅助建筑都坍塌了,只剩下这座发电站还勉强站立着,像一个垂死的巨人,不肯倒下。
锈蚀的钢铁,破碎的玻璃,疯长的野草——这里和市中心那个被AI优化得完美无缺的世界,完全是两个纪元。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腐朽的气味,混着野草特有的青涩。夜风吹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某种哀鸣。
发电站门口,站着两个机器人。
不是普通的家政型。是那种工业用的重型机器人,足有两米五高,外壳是厚重的装甲钢板,上面还有斑驳的油漆痕迹——曾经是警示黄,现在褪成了灰黄色。它们的机械臂不是普通的手臂,而是液压驱动的巨型机械爪,每一根爪指都有成年人的手臂粗,可以轻松抓起几百公斤的重物。它们的腿部是履带式的,可以在废墟上自由移动。
它们的显示屏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两个冰冷的红点,像野兽的眼睛。
“站住。”左边的机器人开口,声音是低沉的合成音,像金属在摩擦,“新生儿可以进。人类,只能进三个。”
那声音在大门前的空地上回荡,惊起了几只栖息在废墟里的乌鸦。它们嘎嘎地叫着,飞向夜空。
叶文上前一步:“我是新生儿的代言人。我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