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研究部署完毕,调查组确定把侦查重心,落在昆西市近年上马的一批大型基建项目上。
蓝时玮肩上担子加重,带领一室全员主攻这条关键线索。众人扎进项目现场,调阅成堆的合同、报批文件,在海量书面材料之中搜寻破绽。日复一日埋在卷宗里,生活依旧是单位与家两点一线。只是如今,王宇的出现像一块投入静水的巨石,搅乱了他维持十年的平静。哪怕手上的工作排得满满当当,闲暇间隙,那些尘封的往事依旧会不受控制地钻进脑海。他只能强迫自己收回思绪,把全部精力压在办案上。
次日,中监察署工作组如期抵达。王宇亲自接待,带着马岩一行十人来到一室,对接案件进度。
踏入办公室的那一刻,马岩一眼就看见了站在人群当中的蓝时玮,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惊讶。阔别整整十年,他以为这辈子都未必再有相见的机会。
“时玮,真的是你。”
他情绪难掩,快步上前,伸出双手,重重握住蓝时玮的双臂,用力晃了晃,难掩重逢的欣喜。
一室在场的工作人员全都看了过来。王宇站在不远处,眉头下意识蹙起,心底掠过一丝不快,但场合公开,他没有表露半分,只是轻咳一声,提示众人回归工作。
马岩立刻回过神,意识到这里是机关办公场所,举止不宜太过外放,连忙松开手,略带歉意地转头看向王宇:“王书记,实在抱歉,见到旧友,有些失态。”
一室的同事们彼此交换眼神,心中暗自诧异。平日里沉静内敛、行事低调的蓝主任,竟然和中监察署下来的组长是旧识。
中监察署工作组正式入驻之后,整个监察署大楼的氛围愈发紧绷。王宇统筹协调各方资源,保障调查顺利推进;蓝时玮带领一室,把前期搜集整理的全部卷宗、线索一一移交,全力配合调查组开展工作。
梳理线索的过程里,一条疑点慢慢浮现。
杨定安坠楼之前,账户上曾有一笔九十八万元的大额支出,备注为房屋装修。可外围多方核实,近三年杨定安名下所有房产,从来没有开展过装修施工。资金最终流向明河市润华装饰城。
蓝时玮当机立断,安排人员出差,传唤装饰城老板接受谈话。本以为突破口就在眼前,没想到老板说辞滴水不漏,坚称这笔款项是拖欠已久的旧房装修尾款。线索瞬间卡死,调查直接走进死胡同。
一筹莫展之际,外勤组传来消息:排查通讯记录时,他们锁定了一个和杨定安频繁联络的陌生号码。号码注册地址与润华装饰城地域相近,可注册主体是一家早已注销的建材门店,背后有人刻意层层掩盖痕迹,反侦察意识极强。
技术部门向蓝时玮反馈:“蓝主任,这个号码加密程度很高,短期之内很难直接溯源定位。”
蓝时玮眉头拧成川字,思索片刻,下达指令:“加大技术研判力度。同时调转方向,梳理这个号码所有通话的时间、地点,从外围痕迹切入,尽可能挖掘关联线索。”
处理完手头材料,他抬头看向身侧的马岩:“以你的办案经验看,这种刻意全部抹除痕迹,意味着什么?”
马岩沉吟片刻:“越是毫无破绽,越说明背后早有准备。”
“说点我们普通人听得懂的。”蓝时玮扯了扯嘴角,语气带着一点松弛的笑意,紧绷的气氛稍稍缓和。
马岩顺势开口:“晚上有空吗?许久未见,你该尽尽地主之谊,咱们坐下来聊聊旧事。”
“可以。”蓝时玮应下。
随后的案情推进会上,王宇抛出自己的判断:杨定安之死,极有可能和昆西市正在落地的千亿级基建、产业园区项目深度挂钩。姜鹏受贿案,或许仅仅只是浮在水面的冰山一角,底下藏着盘根错节的官商利益网络。调查组完全认可这个思路,确定顺着各大项目往下深挖。散会时,王宇安排蓝时玮带队实地核实项目线索。
刚走出会议室,马岩便出声邀约蓝时玮下班小聚。
“外面饭馆人多眼杂,容易传出闲话。不如来我住处,我简单做几个菜,还记得我以前做的糖醋排骨吗。”蓝时玮提议。机关系统,私下在外聚餐本就惹人议论,在家中会客会稳妥很多。
马岩欣然应允。
夜幕降临,蓝时玮简单置办食材,在家下厨。餐桌上只倒了少量果酒,浅酌即可,没有豪饮。几杯下肚,气氛松弛,话匣子也就慢慢打开。
马岩看着眼前阔别十年的旧友,终究还是问出埋藏心底很久的疑问:“你和王宇,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蓝时玮指尖轻轻摩挲玻璃杯壁,神色淡淡,刻意把情绪压下去:“现在只是普通上下级。”说完,他话锋一转,轻声问道,“这十年,他过得怎么样?”
嘴上问得平静,心底却翻涌万千。那些属于少年时代的回忆,一桩桩一件件浮上心头,可他清楚,自己早已没有资格过问对方的人生。
“他就是个工作不要命的性子,白加黑、五加二是常态。家里长辈好几次跑到单位,硬要把人拽回家休息。”马岩如实说着,一时没有留意,说漏了口风,“之前家里还给安排过相亲,对方女孩子一家人都到齐,就差他缺席不到场。我曾经撞见他和一个女生一同吃饭,他当时承认是在接触交往,对方性子温婉,看着很不错。”
这句话落进耳朵,蓝时玮心口骤然一沉。指尖微微收紧,脸上维持着平静,声音却控制不住带上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是吗,那挺好。”
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果酒,喉咙泛起涩意。十年光阴流转,物是人非本就是情理之中,可真正亲耳听见,心底还是抑制不住泛起酸涩。
马岩也察觉到气氛骤然低落,不再继续谈论这个话题。
晚饭结束,夜色已深。马岩没有久留。离开之前,他看着神色疲惫的蓝时玮。
他心里清楚,当年王宇在蓝时玮消失之后疯了一样四处打探下落,是实打实动过真心的人;而蓝时玮这么多年封闭内心,同样背负了太多难言苦楚。只是很多局外人,什么都做不了,唯有祝愿两个人都能得偿所愿。
送走马岩,偌大的屋子只剩下蓝时玮一人。
他坐到沙发上,身心俱疲。过往的画面轮番涌现:少年时极具天赋的画笔、后来受损再也握不稳的手、十年前猝不及防的别离、来到山南之后日复一日孤独的基层岁月。
他把脸埋进掌心,长久的沉默,眼底泛起湿意,却没有放声哭出来。所有委屈、遗憾,只能自己一个人消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