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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的熟人（第1页）

古楼在城外一片荒坡上，三层青砖楼，远看像根黑柱子戳在地里。四周没有路，草长得半人高。张日山把车停在坡下，和齐铁嘴步行上去。齐铁嘴后脑的痂还没好全，夜风一吹，缩了缩脖子，嘴里骂了两句。

楼门虚掩着。张日山推门进去，一层空荡荡的，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但灰上有脚印，通往上层的楼梯。

齐铁嘴跟在后头，拿火折子照了一圈，忽然停了。

“张副官。”

张日山回头。齐铁嘴指着楼梯拐角。那儿趴着一条狗，黑背，后腿上全是血，毛被烫掉了一片。它听见人来了，刚想叫，看见了来的人，呜了一声，没站起来。

“老五的狗。”齐铁嘴说，“老五在楼上。”

两人上楼。二层比一层宽敞，正中摆着一口井，井盖被移开，井口黑洞洞的，往下冒冷气。井周围被人用香灰撒了一圈，圈里摆着四样东西：一块碎碑、一卷旧书、一把铜尺，还有一截焦黑的木头。

吴老狗就站在香灰圈边上。

他一条腿迈在圈里，一条腿在圈外，整个人动不了。脸上的汗把头发全打湿了，见张日山来了，哑着嗓子说：“别过来。这圈越动越紧。”

张日山没动，先看齐铁嘴。齐铁嘴蹲在圈外，凑近看了看，又闻了闻香灰，说：“这人借了老阵。四家镇物，齐家、解家、吴家，还有一样，那是你们张家的。四样凑齐，阵就活了。所以老五一踩进去就被困住了。”

吴老狗骂了一句：“我上来看看井，谁知道一脚就出不来了。黑背拽我都没拽动，后腿倒给烫烂了。”

张日山蹲到吴老狗跟前，看了看他迈在圈里那条腿。香灰已经没过了鞋面，灰面上鼓着几个泡，像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顶。

“五爷，这条腿还能不能要？”

吴老狗说：“麻。像有东西在啃骨头。你赶紧想辙，别搁这儿问废话。”

张日山站起来，问齐铁嘴：“八爷，这圈有法子解没有。”

齐铁嘴摇头：“现在解不了。解这个阵，得先知道张念山把阵眼放哪儿了。他手里有我家东西，我算不准。他自己也不懂阵。这阵是古楼里本来就有的，他只是在往里填东西。那四样镇物，是他从各家坟里刨出来塞进去的。他自己没本事布阵，只会填空。”

张日山问：“那他是怎么做到的？”

齐铁嘴说：“靠那口井。井里有东西在喂他。他补不了井，井反过来拿他当引子。他以为自己在下棋，其实他也在局里。”

张日山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井口上。井壁上有半截绳子，还在轻轻晃荡。

黑背不知什么时候从楼梯拐角爬了上来，趴到井口边，鼻子冲着井里嗅了两下。它后腿上的伤还在渗血，可它没顾上舔，只把脑袋往井口里探，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毛从脖子一路炸到尾巴根。

齐铁嘴看了一眼黑背，脸沉下来：“张副官，这狗闻着东西了。井底下不对。”

张日山蹲到井口边，伸手捞住那根绳子试了试，能吃住力。他站起来，看着齐铁嘴：“八爷，您在上面等着。我下去看看。”

齐铁嘴从怀里摸出那几道符，挑了一道，塞进他手里。

“拿着。后脖子发凉就贴脑门上。别贴错了，贴错了我可救不了你。”

张日山把符接过来，折好塞进内衬里。他看了一眼吴老狗那条迈在圈里的腿，对齐铁嘴说：“知道了，您在这儿看着五爷。别碰那香灰圈。他在下面等我，我不能让他等太久。”

黑背忽然从井口边站起来，冲着井里叫了一声。那声音又尖又急，不像狗叫，倒像什么东西掐着它嗓子。

吴老狗在后头骂：“黑背！回来！”

黑背没动，四只爪子扒着井口边，后腿的血滴在灰上，还在叫。

张日山弯腰摸了摸黑背的脑袋，把它往吴老狗那边推了推。黑背退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井口一眼，这才趴回吴老狗脚边，呜呜地哼。

张日山走到井口，攥住绳子，回头看了齐铁嘴一眼：“底下要是有动静，您带五爷走。别等我。”

齐铁嘴站在香灰圈外，后脑的痂在火光里泛白。他没接这话，只说：“你去就去，别说这种丧气话。”

张日山没再应声，攥住绳子，翻身下了井。

井壁很滑，往下十几尺才到底。底下比上头冷得多，有股湿土和烂木头的味道。张日山踩稳了，松开绳子，把火折子掏出来划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