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棠煮的药,裴执从来都是端起来就喝,不问是什么,不问苦不苦。有一次阿贵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问:"大人,您不看看是什么药吗?"裴执说:"他煮的,不用看。"阿贵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他想说的是:大人,您以前连太医院开的方子都要过目的。
裴执是被一阵苦味熏醒的。
他睁开眼,入目是床帐的流苏,晃晃悠悠的,像是有人在帐外走动。头昏沉得厉害,嗓子眼像塞了一把干草,又疼又痒。
“咳——”
他想撑着坐起来,手臂却发软,刚抬起半寸就落回了被褥上。
“别动。”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很稳。
裴执偏头,看见李棠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东西,正用勺子慢慢搅着。碗沿上冒着热气,那股苦味就是从这里来的。
“你……”裴执开口,声音沙哑得自己都认不出,“什么时候来的?”
“天没亮就来了。”李棠说,“你昨晚烧了一夜,知道吗?”
裴执皱眉。
他记得昨晚批完公文回房,头就有些沉。还以为是累的,没当回事。后来躺在床上,浑身忽冷忽热,被子裹了三层还是发抖,迷迷糊糊睡了又醒,醒了又睡。中间好像有人进来过,他以为是做梦。
没想到一觉醒来,竟病成这样。
“几时了?”他问。
“巳时了。”李棠把勺子在碗沿上磕了磕,舀起一勺药,吹了吹,递到他嘴边,“先把药喝了。”
裴执看着那勺黑漆漆的药汁,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自己来。”他说,伸手去接碗。
李棠没让。
“你手抖成这样,怎么端碗?”李棠的语气很平,没什么波澜,但目光落在他发颤的手指上,停了一瞬。
裴执的手确实抖。
他攥了攥拳,又松开,指尖的颤抖根本压不住。他抿紧了唇,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不是对李棠,是对自己。
他不习惯这样。
从小到大,他生了病就自己扛。寒门出身,没有仆从伺候,没有丫鬟端药。小时候发烧,裹着一床破被子在漏风的屋子里硬捱,捱过去就活,捱不过去……也捱过来了。
后来入朝为官,位高权重,身边有了人伺候,他也不习惯。病了就关在书房里,谁都不见,自己给自己倒水喝,烧得狠了就趴在桌上睡一会儿,醒来继续批公文。
他从来没被人这样照顾过。
或者说,他从来没允许过。
“裴执。”李棠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勺子还举着,耐心地等。
裴执看了他一眼。
李棠的眼睛很亮,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就是平静地、专注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需要照顾的人,而不是一个需要讨好的人。
这种目光,裴执很少见到。朝堂上的人看他,要么是忌惮,要么是算计,要么是巴结。没有人用这种“只是在看你”的目光看他。
裴执张开了嘴。
药汁入口,他差点吐出来。
不是苦。是甜。
甜得发腻,甜得齁嗓子,底下压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苦,被那甜味盖得严严实实。
“这是什么药?”裴执的声音都变了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