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的月亮落下去之后,两个人都没有回房。
石桌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壶酒。是李棠从厨房摸来的,一小坛子桂花酿,度数不高,甜丝丝的,适合慢慢喝。
裴执平时不喝酒。但今晚他没拒绝。
两个人就着月光,你一口我一口,把那坛桂花酿喝去了大半。
酒劲不大,但暖。暖从胃里升起来,漫到四肢百骸,把夜风的凉意都驱散了。
“你喝醉了。”裴执看着李棠微红的脸颊,说。
“没有。”李棠摇头,“这酒太淡了,想醉都醉不了。”
他把酒杯放下,下巴搁在手背上,侧头看着裴执。
“裴执,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裴执的手。
“什么什么样?”
“就是……”李棠想了想,“小时候的裴执。有没有调皮过?有没有跟人打过架?有没有偷过邻居家的果子?”
裴执看了他一眼:“没有。”
“一样都没有?”
“没有。”
李棠叹了口气:“那你小时候也太无聊了。”
裴执没答话。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桂花的甜香在嘴里散开。
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
“我是孤儿。”
李棠的笑容凝住了。
“八岁那年,我娘没了。”裴执的声音很平,说别人着的事,“爹在我十岁的时候也走了。村里人说我命硬,克父克母,没人敢收留。后来是村头的私塾先生看我可怜,让我给他扫地打杂,换一口饭吃,顺便跟着念书。”
李棠沉默,安静地听着。
“私塾先生姓周,是个秀才,考了一辈子没考上举人。”裴执说,“他教我认字,教我读书。他没什么钱,买不起纸笔,我就用树枝在地上练字。冬天的时候,地上冻得硬,树枝划不出印子,我就用手指蘸着水在桌上写。”
他,又说:“十岁那年,周先生病了。他临死前把他所有的书都给了我,一共三十七本。我用一个破布包袱包着,背在身上,走了两百里路,去府城考县学。”
“两百里路?”李棠轻声问。
“走了七天。”裴执说,“路上没钱住店,就睡在路边的破庙里。带的干粮第三天就吃完了,后面四天靠喝溪水撑着。到了府城,考官看我一身破烂,差点不让我进门。”
他的语气始终很平,没有自怜,没有感慨,像在讲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往事。
但李棠听出了那些字句底下的东西。
一个十岁的孩子,没有爹娘,没有家,靠给人扫地换饭吃。就背着三十七本书,走两百里路,饿着肚子去考试。
那些日子里,没有人给他煮过一碗粥,没有人给他盖过一次被,没有人在他发烧的时候守着他,用湿帕子敷他的额头。
直到现在。
“后来呢?”李棠问。
“后来考上了县学,又考上府学,再后来考上进士,入朝为官。”裴执说,“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他说得很简单,好像那些年的艰辛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但李棠知道,从一个孤儿到户部尚书,中间隔着的不是“一步一步”四个字,而是无数个孤独的夜晚、无数碗冷掉的饭、无数双看不起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