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在雪地上颠簸着往回赶,引擎的轰鸣被风雪撕成碎片。沈砚青坐在副驾驶座上,频频回头看后座那个昏迷的女人。她身上那件红色外套沾满了泥浆和冰碴,像朵被揉碎的罂粟花,在单调的雪原里烧出一道刺目的痕。
“她攥着的纸条,能看清吗?”沈砚青的声音有些发紧。方才抬她上车时,他瞥见那纸条边缘已经冻成了硬壳,字迹被血渍晕染得模糊不清。
陈野腾出一只手,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等回站里再说。现在最重要的是让她回暖,再冻下去,神仙也救不活。”他脚下加了点油门,越野车碾过一块冻硬的雪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沈砚青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车门把手。他想起刚才在界碑旁,陈野探那女人鼻息时紧绷的下颌线——巡逻队长的指腹在她颈动脉上停留了不过两秒,却像在沈砚青心尖上敲了两锤。这地方不是游客该来的,别说女人,就算是经验丰富的向导,孤身闯冻土带也是九死一生。
“她穿的是冲锋衣,专业户外品牌。”沈砚青忽然开口,“袖口有雪裙设计,是应对暴风雪的款式。”他研究过极地科考装备,对这些细节很敏感,“不像是普通迷路的游客。”
陈野“嗯”了一声,方向盘打了个急弯,避开一道隐蔽的冰裂缝:“看她鞋底的冰爪印,应该是从黑风口过来的。那地方开春才会有牧民走,现在去就是送死。”
黑风口——沈砚青在地图上见过这个地名。那是片绵延二十公里的风蚀峡谷,终年刮着八级以上的大风,雪粒子能把岩石磨出沟痕。去年有支地质勘探队在那里失踪,最后只找到半截被冻在冰层里的登山杖。
后座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沈砚青回头,看见那女人的睫毛颤了颤,露出点苍白的眼白。他赶紧从背包里翻出保温毯,想递过去,却被陈野按住了手。
“别碰。”陈野的声音压得很低,“现在给她裹东西,冷热相激会让血管爆掉。等回站里用温水擦身,一点点升温。”他的指腹带着军靴底的寒气,碰在沈砚青手背上时,两人都像被静电打了一下。
沈砚青缩回手,指尖还残留着对方掌心的糙意。这三天来,他总在不经意间触到陈野的手——递仪器时的短暂交握,分馒头时的指尖相碰,还有此刻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每次都像有细小的冰碴钻进皮肤,在血肉里慢慢化成水。
越野车终于冲进观测站的院门时,老张正举着铁锹在扫雪。看见车后座的人,他手里的铁锹“哐当”掉在地上:“我的娘!这是从哪儿捡来的?”
“别问了,快烧热水!”陈野跳下车,拉开后座车门,“把我房间的电热毯铺上,再找床干棉被。”他弯腰将那女人打横抱起,军大衣下摆扫过雪堆,扬起一片细碎的银尘。
沈砚青跟在后面进了屋,一股浓重的煤烟味扑面而来。陈野的房间比他的稍大些,墙角堆着几箱压缩饼干,墙上挂着把擦得锃亮的95式步枪。陈野把人放在铺着电热毯的床上,沈砚青才发现这女人看着年轻,眼角却有细密的笑纹,大概三十出头的年纪。
“张师傅,酒精棉和剪刀。”陈野说着,已经开始解那女人冻硬的鞋带。他的动作很稳,指尖捏住结冰的鞋带结,轻轻一旋就解开了,不像沈砚青自己解鞋带时总笨手笨脚。
老张端着热水和医药箱进来,嘴里絮絮叨叨:“这黑风口刚过了场白毛风,她能活着到界碑就不错了……”话没说完,就被陈野一个眼神制止了。
沈砚青识趣地退到门口,看着陈野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那女人冻成硬板的外套。红色冲锋衣下是件抓绒内胆,已经被血浸透了,暗褐色的血渍在浅色布料上晕成朵诡异的花。当剪到左肋时,陈野的动作顿了顿。
“有伤口。”他抬头对老张说,“拿生理盐水来,轻点冲。”
沈砚青忍不住凑近了些。那道伤口在左肋下方,大概三厘米长,边缘不整齐,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的,周围的皮肤已经冻得发黑。陈野用棉球蘸着温水轻轻擦拭,动作专注得像在拆解一颗定时炸弹。
“不是刀伤。”陈野忽然说,“边缘有倒刺,像是被冰棱划的。”他捏着棉球的手指微微用力,那女人疼得闷哼一声,眉头拧成了疙瘩。
就在这时,沈砚青注意到她攥着纸条的手松了些。他蹲下身,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把纸条抽了出来。纸片已经被冻得像块薄玻璃,他呵了点热气,才勉强看清上面的字迹——是用圆珠笔写的,笔画很用力,几乎要戳破纸背:
“东经122°47′,北纬53°21′,速来,他们……”
后面的字被血渍糊住了,只能看到几个模糊的偏旁。沈砚青的心跳漏了一拍。这个坐标他很熟悉,就在黑风口深处的冰川融水湖附近,也是他原定设置第二个观测点的地方。
“陈队,你看这个。”他把纸条递过去。
陈野接过纸条,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军用指南针,翻开盖子对照着看了看,脸色沉得像外面的天色:“是冰湖的位置。”他抬头看向沈砚青,“你说她是专业户外爱好者?”
“对,装备很专业。”
“那她就该知道,冰湖现在还是封冻期,湖面下全是暗流,掉下去连尸首都捞不着。”陈野把纸条折起来塞进上衣口袋,“而且这坐标,精确到秒,不是普通游客能拿到的。”
老张在旁边插了句嘴:“会不会是……跟上次那帮偷猎的有关?”上个月他们刚抓到一伙偷猎藏羚羊的,领头的据说就藏在黑风口。
陈野没说话,只是用绷带把那女人的伤口仔细缠好。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缠绷带时动作又快又准,像在完成一项演练过千百遍的任务。沈砚青忽然想起老张说的,陈野在部队时是卫生员,专司战场急救。
“张师傅,你守着她,醒了就叫我们。”陈野站起身,军大衣上沾了点血渍,“沈工,跟我来。”
两人走到院子里,风雪又大了起来。陈野从车库里拖出个铁箱子,打开锁,里面是幅巨大的地形图,用图钉固定在木板上。他指着黑风口的位置,用红笔圈了个圈:“冰湖就在这儿,每年五月融冰的时候,底下能露出不少岩石,据说有稀有金属矿。”
“所以有人打这儿的主意?”沈砚青明白了。边境线上的资源争夺从来都不新鲜,金矿、宝石矿,甚至是珍稀动物,都能让人铤而走险。
“上个月抓的偷猎者,审讯时提到过‘冰湖有好东西’。”陈野的红笔在地图上划了道线,“从界碑到冰湖,直线距离十五公里,但要绕开三条暗河和冻土带,至少得走两天。她一个女人,怎么可能……”
话没说完,屋里传来老张的喊声:“陈队!醒了!她醒了!”
两人赶紧往回跑。冲进房间时,那女人正睁着眼睛喘气,眼神涣散,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陈野快步走过去,半跪在床边:“别怕,你现在安全了。告诉我,你是谁?去冰湖做什么?”
女人的目光在陈野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左眉骨的疤上,忽然剧烈地挣扎起来,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她好像很怕你。”沈砚青扶住她的肩膀,试图让她平静下来。触手处的皮肤滚烫,显然在发高热。
陈野皱了皱眉,往后退了半步:“张师傅,拿镇定剂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