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筑塔黑风口（第1页）

朝阳彻底挣脱地平线上厚重云层的束缚，金灿灿的光线铺洒整片黑风口荒原。冻土表层的残冰在日光下缓缓消融，细碎水珠顺着岩石沟壑往下流淌，渗入地下沉睡的岩层之中。观测站的炊烟越升越高，混着早饭的食物香气，顺着旷野长风飘向远方，和巡逻队清晨操练的口令声交织在一起，构成边境独有的清晨图景。

沈砚青和陈野从坡地往回走，脚下被春雨泡软的泥土踩出浅浅的脚印，一前一后，最后又慢慢并行，两道影子被朝阳拉得很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老银杏树的枝头不断抖落昨夜积存的露水，滴答作响，坠落在泥土里悄无声息。院门口的两条护卫狼狗看见两人归来，欢快地晃了晃尾巴，却没有跑过来，依旧恪守岗位蹲守在大门两侧。

“工程队明天一早七点准时抵达。”沈砚青边走，手上无意识摩挲着口袋里那枚紫铜打造的迷你界碑模型，冰凉坚硬的金属触感隔着薄薄布料清晰传来，“昨天晚上对接的联络人发来确认消息，一共十二台货运车辆，模块化建筑构件、地基加固钢材、供电储能设备，全部配齐。随行还有两名结构工程师，负责现场的地基复核与搭建指导。”

为了这座黑风口永久地磁观测塔，前期的书面沟通、图纸修改、多方审批耗费了将近三个月时间。从北京中科院总部，到省级地质勘测院，再到边境边防支队，层层手续，反复论证，才终于拿到全部施工许可。现在万事俱备，只待工程车辆驶入这片峡谷荒原。

陈野侧过头听着，左臂依旧刻意保持着小幅度的姿态，新长出来的皮肉还经不起大幅度拉扯，表层纱布虽然拆除，但皮下疤痕组织还在修复。他目光望向峡谷入口的方向，那条唯一可供大型车辆通行的土路蜿蜒曲折，在荒原之上划出一道黄褐色的带子。冻土融雪之后路面泥泞，大车通行极易陷车，这是眼下绕不开的现实难题。

“土路的情况我清楚。”陈野沉声说道，“昨夜我已经安排两个巡逻班组，今天上午携带钢板、铁锹前往峡谷入口，提前平整道路，填平融雪造成的泥坑。如果明天清晨路面仍旧湿滑，支队会派出牵引车待命，防止工程货车陷在半路耽误工期。另外，施工区域的警戒圈我会提前划定，外围安排流动岗哨二十四小时轮换，杜绝无关人员靠近施工现场。”

黑风口不同于内地普通工地，这里紧邻边境线，境外跨国走私集团残余势力尚未落网，谁也不能保证对方会不会趁着施工混乱伺机潜入，破坏观测塔建设。这座观测塔不仅仅是科研设施，更是国土安全的一道电子眼睛，一旦建成，全域地磁、电磁信号、地层震动全部纳入监测范围，对潜藏的境外势力是巨大威慑，对方必然视之为眼中钉。

沈砚青点点头，心中清楚其中利害。科研提供技术防线，边防提供物理屏障，二者缺一不可。

走进院子，厨房里已经忙开。老张系着油乎乎的围裙，铁锅在灶上滋滋作响，白面烙饼、腌咸菜，还有一大锅冒着热气的小米粥，简单朴素，却是观测站日复一日最踏实的烟火。看见两人进门，老张拿着锅铲探出头，脸上布满沟壑的皱纹挤在一起，露出憨厚的笑容。

“回来啦，赶紧洗手吃饭！粥刚熬好，趁热喝，暖暖身子。”

木桌上摆好了粗瓷碗碟，蒸汽袅袅升腾。三个人围着木桌坐下，院子外面偶尔传来巡逻队员整理装备、相互交谈的声音，狼狗低低的呜咽声随风飘进来。

“工程队明天要来，咱们观测站的客房不够住。”老张一边往碗里盛粥，一边皱起眉头念叨，“十二三个工人，再加工程师，咱们屋里挤不下，总不能让大伙露天过夜。这地方夜里依旧很冷，就算四月，后半夜温度依旧能跌到零度以下。”

这件事沈砚青之前也考虑过。

“工程队自带模块化临时板房组件。”沈砚青咬了一口烙饼，葱花的香气在口腔散开，“货车一并运过来，抵达施工现场之后就地拼装，不需要占用观测站内部房间。水电方面，观测塔在建期间，暂时接驳观测站柴油发电机，等塔上的太阳能储能系统安装完毕，就可以独立供电。饮用水工程队会自带储水罐，不过我们可以定期给工地送一部分过滤后的山泉水，减轻他们物资压力。”

陈野接过话茬：“供水的事交给巡逻队，我们有越野运水罐，每天可以安排一班顺路送过去。工地外围的警戒岗亭同步搭建，施工人员进出全部登记身份，外来物资全部核验，杜绝不明物品流入。”

早饭就在这样务实的交谈之中结束。吃完早饭，沈砚青转身回到自己兼做实验室的房间。房间不大，靠墙整齐堆叠大大小小的仪器包装箱，桌面上铺满图纸、打印出来的光谱数据报告，电脑屏幕还亮着，昨夜没有关机，页面停留在观测塔完整施工蓝图上。

他拉过椅子坐下，鼠标点开文件夹，重新核对一遍全部施工节点。地基浇筑、钢架搭建、观测舱吊装、地磁探测阵列布设、通信天线安装、储能电池调试，一共二十七个关键工序，每一步都标注着时间节点与风险提示。黑风口地质条件特殊，局部存在冻融滑塌隐患，哪怕图纸在办公室反复演算过无数次，到了现场依旧不能掉以轻心，任何一处微小疏忽，日后都可能演变成巨大安全事故。

他打开笔记本，拿起钢笔，在纸质记录本上逐条写下现场需要向工程师确认的要点：地基岩层取样复检、冻土冻胀防护处理、设备抗狂风加固等级、防雷接地系统、低温环境下仪器运行容错参数。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叩响。

“进。”

陈野推门走了进来，手上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加密简报，纸张边角带着打印机残留的温热。他随手把房门半掩，隔绝院子里的嘈杂声响，走到桌边将文件平铺放在图纸之上。

“刚刚支队传来加密传真，王少校那边的最新情报。”陈野的神色比清晨凝重几分，眉宇间覆上一层淡淡的阴霾，“落网间谍的审讯有新突破。”

沈砚青停下手中钢笔，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这份简报之上。

“据嫌犯供述，这个跨国矿产集团内部代号‘寒石’，总部设立在境外，组织架构层级严密，被抓捕的仅仅只是第三梯队外勤人员。他们的核心目的不止是开采那种特殊未知元素。”陈野指尖点在简报一行加粗文字上，“‘寒石’组织一直在搜集整条边境带的地磁、地质、水文情报，黑风口只是其中最重要的一处节点。他们手上还有数支没有暴露的外勤小队，分散在国境线漫长的各个区段。”

沈砚青的眉头紧紧蹙起。原先以为仅仅只是觊觎稀有矿脉，现在看来对方图谋远比想象的更加庞大。搜集大范围边境地质地磁情报，这类信息具备极高战略价值，一旦大量外流，后果不堪设想。

“审讯还得到一条线索。”陈野继续往下说，“有一名代号‘渡鸦’的核心外勤，至今还在我方边境外围活动，此人精通野外生存，熟悉冻土地形，擅长伪装，之前冰洞爆破行动，就是由这名‘渡鸦’远程策划指挥。目前无法确定此人确切位置，对方行踪飘忽不定，没有留下太多痕迹。”

渡鸦。

沈砚青在心底默念一遍这个代号。一个潜藏在暗处，策划了冰洞危机，至今逍遥法外的对手。就像一只躲在乌云背后的飞鸟，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俯冲而下，发动袭击。

“也就是说，就算冰洞已经被混凝土封堵，危险并没有解除。”沈砚青低声说道。

“没错。”陈野的声音低沉，“‘渡鸦’很有可能会盯上正在施工的观测塔。观测塔一旦建成，大范围地磁监测网络铺开，会直接掐断他们获取黑风口地质数据的渠道。站在对方角度，想尽一切办法干扰、破坏施工，是最合理的选择。偷盗构件、剪断线缆、夜间潜入破坏地基，这些都是他们可以使用的手段。”